沉默了一会儿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朕听贵妃说了,你是个规矩的孩子。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,朕想看看,规矩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沈令仪心里一紧。
皇帝和萧贵妃之间,果然是有某种默契的。萧贵妃说她规矩,皇帝就召她来验证。
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,比她上一辈子看到的要复杂得多。
皇上谬赞了。沈令仪斟酌着措辞,妾身初入宫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守规矩,少惹事。
不懂?皇帝回过头来,光线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,沈相的女儿,从小读书识字,会弹琴会写字,这叫不懂?
读过些书,不敢说懂。
皇帝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你跟朕见过的不太一样。
皇上见过了很多妃嫔,妾身不过是其中之一。
皇帝摇了摇头,走回来坐下,她们见了朕,要么紧张得发抖,要么急着讨好。你是头一个跟朕说少惹事
沈令仪微微低头:妾身不会说话,皇上恕罪。
朕没怪你。皇帝拿起书,重新翻开,朕就是觉得有意思。
他说有意思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沈令仪不敢放松。
她知道,皇帝在这一刻已经对她产生了一个印象——不是好的那种,也不是坏的那种。是值得观察的那种。
一个被皇帝注意到的新人,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最危险的位置。
接下来,皇帝又问了她几个问题。读过什么书,家里还有什么人,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。沈令仪一一答了,内容简短而得体,既不讨好也不怯场。
皇帝没有多问了。
到了就寝的时辰,宫人进来伺候。整个过程规矩而平静。只是熄灯之后,沈令仪看了床顶很久。
皇帝对她说的那句值得观察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不深不浅的地方。
萧贵妃在试她,皇帝也在试她。
两个人都在看,她到底是一枚好棋子,还是一个危险人物。
而这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,就是一张网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沈令仪按规矩在卯时起身。
皇帝已经不在了。宫女说他五更天就去上朝了。
沈令仪穿好衣裳,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漱梳妆,然后被送回了长春宫。
敬事房的记录上多了一笔:承平十七年正月初八,安贵人沈氏初次侍寝。
按规矩,初次侍寝的妃嫔都会得一份赏。到了上午,内务府果然送来了东西。一对碧玉耳环,两匹妆花缎子,一盒宫花。
沈令仪收了赏,让绿萝登记在册。
小姐,皇上待您好不好?绿萝凑过来问,眼睛里都是好奇。
好不好不重要。沈令仪对着镜子把耳环戴上,又摘下来,重要的是,从今天开始,各宫的人都会知道我被翻了牌子。
绿萝的脸一下子垮了:那怎么办?
不怎么办。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。沈令仪站起来,走,给王嫔娘娘请安去。
到了主殿,王嫔正在吃早饭。看见沈令仪,招了招手:过来一起吃。
沈令仪道了谢,在旁边坐下。
王嫔打量了她几眼,笑了一下:昨日去侍寝了?
感觉如何?
皇上很和气。
和气。王嫔端起粥碗,慢慢喝了一口,宫里的人都说皇上和气,对谁都是笑眯眯的。因为和气,所以每回宠幸了谁,第二天大家都要紧张一阵子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。
王嫔又说了:你别紧张。皇上翻了新人的牌子,不一定是多喜欢你,有时候就是按规矩来。你该做什么做什么,别急着表现。
沈令仪点点头:多谢娘娘提点。
从主殿出来,沈令仪觉得王嫔说的话里,藏着一条信息。
上一辈子,王嫔在沈令仪入宫第二年就被打入了冷宫。原因是什么她一直不清楚。现在想来,王嫔未必是不小心犯了什么错,也许只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。
她那句皇上对谁都是笑眯眯的,其实已经是对帝王心术的一种判断。
一个能看出帝王心术的人,要么活得久,要么死得早。
而她上一辈子没有留意过王嫔。这一世,她得多留一个心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