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傍晚传来的。
一个敬事房的太监站在长春宫偏殿门口,手里拿着一道明黄的旨意,声音尖细而平板:今夜安贵人侍寝。
沈令仪跪在地上,恭恭敬敬地领了旨。
绿萝在旁边,脸都白了。
等那太监走了,绿萝关上门,声音都在发抖。小姐,怎么办?您才入宫不到半个月……
慌什么。沈令仪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这是规矩,轮到我了。
她说得平静,心里却在快速地转。
上一辈子,她第一次侍寝是在入宫后第四个月。那时候她已经被萧贵妃调教得差不多了,侍寝前萧贵妃特意把她叫去,教了该说什么话、做什么事。她照做了,皇帝很满意,当晚就赏了一对玉镯。
这一世,一切都被打乱了节奏。
皇帝提前召她侍寝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有人在她身后推了一把。
萧贵妃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,吸了口气。
萧贵妃送炭火她没有收,请她喝茶她去了,但表明了态度,不卑不亢。按理说,萧贵妃应该再观察一段时间才对,怎么会这么快就推她出去?
除非……萧贵妃感觉到了什么。
一个入宫不到半个月的贵人,不卑不亢,不受拉拢,不急着出头——这种人在萧贵妃眼里要么是废物,要么是危险。废物不值得推,危险才需要早做打算。
推她侍寝,是在试她。
如果她得了宠便生骄矜之色,那正好,一个得宠就张狂的新人,在宫里活不过三个月。如果她得了宠还沉得住气,那就有意思了——一个沉得住气的聪明人,要么是最大的助力,要么是最大的威胁。
萧贵妃想看的,就是她到底是哪一种。
沈令仪睁开眼睛,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绿萝,替我准备热水沐浴。
沐浴、更衣、梳妆,一切都按规矩来。绿萝替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,戴了一朵淡粉的绢花,没有多余的首饰。衣裳选了一件新做的浅紫色褑衣,里头是中规中矩的中衣。
沈令仪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差不多了。
她不打算在今晚出风头。
上一辈子第一次侍寝,她紧张得手心出汗,皇帝问什么她答什么,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。这一世不同,她见过皇帝。不止一次。
萧承煜。
当朝天子,年号承平。今年二十九岁,登基已有十七年。十二岁登基时还是个孩子,朝政被太后和几位辅政大臣把持,做了十年的傀儡皇帝。二十七岁开始亲政,一步一步把权力收回来。
上一辈子,沈令仪以为他是真心宠爱她的。后来才发现,他对每一个得宠的妃嫔都是一样地温柔体贴,一样地嘘寒问暖。那不是深情,那是手段。
一个能在隐忍十年之后夺回权力的人,不会是一个感情用事的昏君。
沈令仪心里有数。
戌时,敬事房的轿子准时到了。
沈令仪上了轿,被抬往养心殿。
养心殿是皇帝处理政务和起居的地方。东暖阁是书房,西暖阁是寝殿。轿子在西暖阁外面停下来,一个小太监掀开轿帘,扶她下来。
贵人,请。
沈令仪迈步走进西暖阁。
殿里烧着银霜炭,暖融融的。灯光昏黄,照得什么都模模糊糊的。正中一张极大的龙床,挂着明黄色的帷幔,半卷半垂。
皇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
沈令仪跪了下去。妾身安贵人沈氏,参见皇上。
起来吧。
声音不高不低,慵慵懒懒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令仪站起来,目光垂着,没有直视。但借着起身的动作,她已经看清了皇帝的脸。
很年轻的一张脸。五官生得极好,可惜灯光太暗,只看得清下颌一道利落的轮廓。
皇帝指了指矮榻对面的位置。
沈令仪在对面坐下来,双手规矩地叠在膝上。
皇帝放下书,打量了她几眼。
你是沈相的女儿?
沈崇文是个能干的人。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很随意,你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?
回皇上,妾身一切都好。
皇帝笑了一声,朕听说,你入宫头几天连炭火都没有。
沈令仪的心微微一提。他说的是事实,但由皇帝的嘴里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
些许小事,不值得皇上挂心。
小事?皇帝放下茶杯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你倒是沉得住气。
沈令仪没有接话,只是低着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