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下是一张半旧的雕花架子床,铺着厚实的棉被。床边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小小的,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。墙角有一个铜炭盆,炭已经快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她认识这间屋子。
这是她出嫁前在沈府的闺房。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。
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。小姐,您醒了没?是个丫鬟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前头传话来,说选秀的日子定了,就在后日。老爷让您明日过去一趟。
选秀。后日。
沈令仪的心跳快了起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上一辈子,她就是在后日入宫选秀,被封为从六品贵人,开始了一步步往上爬的路。也是这条路,最终通向了冷宫那杯鸩酒。
她又活过来了。
回到了选秀前夜。
沈令仪慢慢把手收回来,攥紧了被角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浑身上下都是暖和的,没有冷宫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。
外头雪还在下,窗户纸上透着白。
小姐?丫鬟又敲了两下。
我知道了。沈令仪开口,声音是自己熟悉的,但不是冷宫里那个沙哑的嗓音。这个声音清脆、年轻,是二十二岁时的她。
告诉老爷,我明日一早就过去。
丫鬟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去了。
沈令仪坐在床上,慢慢把两辈子的记忆对齐了一遍。
承平十七年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这一天,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入宫,不知道萧景珩会在三年后登基,不知道自己会在冷宫里被赐死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现在知道了。
雪落在窗台上,细细簌簌的声响。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下去,屋子暗了。她也没去点灯。
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,坐了很久。
……
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动了。
她摸黑穿好衣裳,推开房门。外头的回廊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冷空气扑面而来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。这个时辰,府里大部分人都还没起来。只有厨房的方向隐隐透出灯光,传来锅碗碰动的声响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院角那棵老梅树。这棵梅树她记事起就在了,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。这会儿正开着花,白的、红的挤在一处,香气被冷风送过来,一阵一阵的。
上辈子这棵梅树后来怎么了?她不大记得了。沈家被抄的时候,大概被砍了吧。
小姐,您怎么站这儿?一个端着水盆的丫鬟从廊下走过来,吓了一大跳,这大冷天的,也不披件披风。
这是绿萝。
沈令仪看着她圆圆的脸和冻得发红的鼻头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绿萝上一世也跟着她入了宫,在她被废之后,被发配去了洗衣局。后来……后来她再没见过她。
没事,就是想看看梅花。沈令仪说。
绿萝把水盆放在门口,跑回去拿了件披风来,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。
快回屋去,冻坏了可怎么好。秀女入宫要查体的,风寒了可不成。
沈令仪没动。她看着绿萝忙前忙后的样子,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来,又一点一点地热起来。
她回来了。
所有人都还活着。
一切还来得及。
绿萝。
你知道宫里如今最受宠的是哪位娘娘吗?
绿萝想了想:听说是丽嫔娘娘,圣上登基后就宠着她。其次就是皇后娘娘了。三皇子生母是萧贵妃,不过贵妃娘娘身子不大好,常年吃斋念佛,不怎么出门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这些信息和她前世记得的都对得上。
萧贵妃。萧景珩的母亲。
她上一辈子费了多少心思才搭上萧贵妃那条线,又花了多少年替萧景珩扫清障碍。到头来,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。
走吧,回屋。沈令仪转身往回走。
绿萝在后面嘀咕:小姐今儿怎么怪怪的……
沈令仪听见了,没回头。
怪?
她死过一次了,还怎么跟从前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