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七年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雪片像扯碎的棉絮,密密地往下掉。冷宫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,没有一个宫人肯来扫。
沈令仪靠在窗边,看着雪往窗台上堆。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多久了。三年?五年?日子都是灰色的,分不清先后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
来的是个太监,面生,不是平日里送饭的那个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头放着一壶酒,一只杯子。
沈氏,接旨。
沈令仪没动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脸上没有半点脂粉。二十六岁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岁。
太监提高了声音:沈氏,接旨。
我已经不是沈氏了。沈令仪说,声音很平静,废后册上写着呢。沈氏已废,贬入冷宫。你该叫我什么?
太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。他干咳一声,把托盘放在桌上。
圣上赐酒,念在……念在旧日情分,留你全尸。
旧日情分。
沈令仪笑了一下。她扶着墙站起来,腿有些僵,走到桌边,拿起那壶酒。酒壶是青瓷的,很轻。她晃了晃,听见里头液体的声响。
他还说了什么?
没有了。
没有遗诏,没有问话,甚至没有来送一送?
太监低头不语。
沈令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酒液清澈,闻着一股淡淡的甜香。她认得这个味道。上一世她替萧景珩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,这杯鸩酒她替别人送过不下十回。
没想到最后一杯轮到了自己。
她端着杯子,在窗边坐下来。雪下得更大了,窗外那棵枯树上落满了白,倒有几分好样子。
你叫什么名字?她问太监。
奴才……小福子。
小福子,你替我回一句话给他。
这……
就说,沈令仪不怨他。她把酒一口饮尽。
酒入喉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辣,反而滑溜溜的,像吞了一条蛇。很快,腹中像有人点了一把火,烧得她从胸口一直疼到指尖。
她握紧了窗框。
眼前开始模糊。风雪的声音变远了,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年前的回响。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第一次入沈府大宅,想起父亲沈崇文在她肩上按了一下,说沈家的前程,就靠你了。想起她夜里读书读得眼睛酸,母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,一瓣一瓣喂到她嘴边。
想起那些人一个个死去。
母亲死于。长兄死于。她自己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萧景珩。
她到死都记得那个名字。记得他说令仪,等我登基,你便是皇后时的样子。记得她替他在朝中周旋,替他拉拢户部尚书,替他除掉挡路的五皇子。记得他登基那天,她站在百官之首,以为一切终于到了头。
然后是一道废后诏书。
再然后,冷宫。
火从腹中烧到了骨头里。她的手已经握不住窗框了,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。脑袋磕在地上,冰冰凉凉的,倒不怎么疼了。
雪从窗缝里飘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看着那片雪化成水,想,这一辈子到底是哪里走错了。
是从一开始就不该信他。
还是从一开始,就不该做别人的棋子。
视线越来越暗。最后看见的是窗外那棵枯树,雪压弯了枝丫,咔嚓一声,断了一根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……
沈令仪是被冻醒的。
不对。她不是已经死了吗?
她猛地睁开眼,入目的是一顶青碧色的帐子,绣着缠枝莲纹。帐角垂着一条褪了色的流苏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这不是冷宫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,想摸自己的脸。手伸到一半,愣住了。
那是一只年轻的手。指节纤细,皮肤白嫩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透着健康的粉色。不是冷宫里那双手——干瘦,蜡黄,指节粗大,生满了冻疮。
沈令仪慢慢地坐起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