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天清晨林闲醒来时银线没有亮。第二天了。他坐起来摊开右掌,银线安静地伏在皮下,只是一道极淡的痕迹,看不出活性。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——手腕的空落感比昨天轻了一点,没有加重,也没有扩散。他站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,苍狼跟上来,步子跟昨天一样慢。
去空地的路上他注意到一件事:灵力在经脉里的流速跟昨天持平,稳定在昨天下降后的水平。没有继续下降,也没有回升。像是身体在一个低一些的流量状态下重新建立了平衡。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初步判断——殷无邪册子里写的是“停止使用圆牌三天之后开始出现焦虑”,他今天是第二天,还没有焦虑。如果第三天结束仍然没有出现焦虑,那说明他的依赖程度远比殷无邪轻。他走进空地抽出铁片,开始今天的练习。
正版一遍,反向一遍。灵力流速与昨天下午持平,没有变化。手腕的空落感保持在轻度水平,不影响运灵,也不影响动作。他练完之后在空地边缘坐下来,看着远处的山。苍狼趴在脚边,尾巴搭在他的靴子边上。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画面。很清晰,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。那台电脑屏幕,微信界面还亮着。消息停留在最后一行——“妈下个月手术,医院说还差六万。不急,你忙完再说。”他当时想回一个“好”字,手指刚碰到键盘,还没来得及打字,屏幕就黑了。他坐在空地上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然后他翻过右手看着掌心的银线。银线安静地伏着,没有亮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:“还剩六万。”他睁开眼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
走到小径中段的时候苏檀儿站在路边。她没有穿内门或外门的衣服,换了一件深青色的便服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看到林闲走过来,她没有等他先开口,直接说:“你停止接触圆牌两天了。”林闲停住脚步: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檀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,继续问:“感觉怎么样?”
林闲想了想:“灵力流速降了一点,手腕有轻度的空落感。没有焦虑,没有痛感。”苏檀儿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殷无邪的册子你看了?”林闲说看了,他写的是三天之后出现焦虑。苏檀儿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林闲没预料到的话:“他写的不是事实。他写的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。”
林闲站在原地:“什么意思?”
苏檀儿说:“殷无邪册子里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体验,有一部分是他从内门旧档里抄的。戒断反应那一段,‘三天后出现焦虑’,那是内门旧档里对另一个人的描述。那个人不是殷无邪。”她看着林闲,“所以殷无邪的实际情况可能比册子里写的更严重。册子里的内容不全是他的亲身体验。他抄过一些东西,可能为了给后来者一个参考,也可能为了别的。”她说完转身往内门方向走了,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说:“停一停是对的。继续停。”然后她继续走,淡青色的背影转过拐角,消失了。
林闲站在小径上把那句话消化了一遍。册子里的戒断反应不是殷无邪的真实体验。那殷无邪的真实体验是什么?他回到宿舍把册子重新翻开,找到描写戒断反应的那一段,仔细读了一遍。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——那段文字的笔迹跟其他部分略有不同。殷无邪自述的部分字迹急促潦草,有明显的涂改和墨迹晕染,能看出是边想边写的。而那段关于“三天后出现焦虑”的文字则是干干净净、一笔一划的,字与字之间间距均匀,像是被誊抄上去的。他对比了前后两段的笔迹,确认了这个差异。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,在心里重新梳理殷无邪的轨迹。如果“三天后出现焦虑”是别人的描述,那殷无邪的真实反应可能更强。而他自己的状态——停止接触两天,灵力流速轻微下降,有轻度空落感,但没有焦虑。他目前处于可控状态,还远没有到殷无邪的程度。
傍晚他从宿舍出来透风,在走廊里碰到了赵元奎。赵元奎今天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跟之前那本旧册子不同,这次是一本新的,封皮颜色更深,纸张更白。他看到林闲时脚步放慢了一点,没有停住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走过去,侧了一下头问了一句:“牌子还在手里?”林闲说在,但我两天没碰它了。
赵元奎的脚步停住了,看着林闲:“你自己停的?”
“嗯。我想看看会不会有影响。”
赵元奎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确认了什么?”
林闲说:“确认我还没到殷无邪那个程度。他册子里写的戒断反应,不全是他的真实体验。”
赵元奎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林闲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他到底知道了多少。走廊里的光线偏暗,从窗格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影子。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那本册子你看得比我细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经过林闲身边的时候补了一句:“你做了正确的决定。停一停是对的。”说完他没有回头,腋下夹着那本新册子沿着走廊走远了。林闲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拐角,注意到那本新册子的封皮上没有字,但厚度比殷无邪那本册子要厚一些。
入夜之后林闲回到宿舍,在床边坐下来。苍狼趴在脚边。他把今天收到的信息排了一遍:苏檀儿说册子里的戒断反应可能是抄的;赵元奎说停一停是对的;他自己确认了两天没有焦虑。他站起来走到桌角把包袱打开。圆牌在里面,用布包着,布面上没有异常。他把圆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,没有立刻碰它,只是看着它。他做了一个决定:再停一天。如果第三天结束仍无焦虑,他可以确认自己的依赖程度远比殷无邪轻。如果第三天出现反应,他会重新考虑是否继续使用它。
他把圆牌重新包好放回包袱,但这次他没有扎紧袋口,只是把布叠在上面。他躺下来吹熄了灯。在黑暗中,苍狼从床尾移到他的腿边趴下来,比平时靠得更近。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,它没有动。他在黑暗中闭着眼,把那句“还剩六万”放在意识的最上层。然后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