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的时候林闲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把昨晚煎药的味道回忆了一遍,苦得扎舌头,但喝完不到半炷香,经脉里的滞涩感确实退了大半。他起身把剩下的草药包好,放回枕头旁边,然后穿鞋出门。
苍狼跟到外门山门口被守门弟子拦住了。守门弟子看着那头铁灰色巨兽,喉结上下动了动:“……圣子,内门区域,妖兽不得入内。”
林闲回头看了一眼苍狼。苍狼蹲在山门牌坊下面,尾巴扫了一下地面,没动。林闲冲它摆了一下手:“等着。”苍狼的耳朵垂下去半截,但还是蹲着没动。
林闲转身走上通往内门的山路。
路比外门的宽,青石阶铺得平整,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青苔,踩着不滑。路两侧种着一排低矮的灵茶树,叶子油亮,边缘泛着墨绿色的光。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,茶树轻轻晃动,空气里浮着一股清苦的茶香。
他走了大约两刻钟,面前出现一道石牌坊。牌坊顶部刻着两个大字——“内门”,笔划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,但依然能辨认出刻痕很深。他穿过牌坊,视野豁然开阔。内门建筑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铺上去,灰瓦白墙,有些半隐在树影里,有些露在阳光下,屋檐的兽脊在晨光中勾出细长的轮廓。远处有人声,比外门稀疏,也更沉稳。
林闲站了几秒,然后按外门弟子指的方向拐进左侧一条小径。
七长老院在内门西侧的一个小坡上,院墙不高,墙头爬着一株歪脖子枣树,枝干探出墙外来。门是敞着的。林闲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到院子里坐着一个灰袍老头,正捧着一卷书,膝上搭着一条薄毯。
陈长老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进来,坐。”
林闲走进院子。石桌旁边有一只石凳,他坐下了。陈长老把书卷合上放在桌角,身子微微前倾,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天那个东西,再练一遍我看看。”
林闲没有犹豫。他摊开右手手掌,把《引气决》的反向路线走了一遍。灵气从指尖收入体内,沿经脉倒行至掌心,白气凝聚,温度下降。他往石桌边缘一指,一小团冰焰飘出去,落在石面上,留下一块硬币大小的白霜。霜花蔓延开来,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画出细密的纹路。
陈长老低头看了看那团霜,伸手用指尖刮了一下,霜粉沾在指腹上。他把手收回去,看着指腹上那层薄薄的白粉,语气很平:“你用《引气决》练出来的?”
“嗯。倒着背,反着走。”
“练了多少天?”
“昨天早上才开始的。”
陈长老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指腹上的霜粉抹在石桌上,然后靠回椅背,看着林闲,停了一下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。
“你这个路数,我见过一次。三十年前,有个人也是这么练的。”
林闲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陈长老继续说:“那个人是我师兄。他当年也是外门弟子,也是把功法反着练,练出了跟你差不多的东西。不过他走得更远,也更惨。他练到经脉从里面开始裂,灵气控制不住,没法收手。”
林闲:“他后来呢?”
陈长老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后来他走了。不是离开宗门,是走火入魔,叛出了青云宗。”他看了林闲一眼,“他叫殷无邪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。风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,把石桌上的霜粉吹散了一些。
陈长老站起来,走到枣树底下。他背对着林闲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靠着树干说:“殷无邪练到一半就停了——不是他想停,是身体不允许了。经脉承受不住反复反向运转的冲击。他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想回头,但已经晚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你没走到他那个程度,所以你还没出事。但如果你继续按这个路子往下走,迟早会碰上他当年那堵墙。”
林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桌面上那团正在融化的霜,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,然后开口:“那怎么办?”
陈长老走回石桌前,从书卷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,推到林闲面前。册子封面无字,暗黄色的纸页,边角卷起,像是被翻了太多次又合上了太多次。“这是上古功法,《真武决》。没有经脉路线图,只有总纲。你如果能靠自己把它摸出个方向,也许就能绕过那堵墙。”
林闲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只有三行字,笔迹苍老,墨色已褪成深褐色:
“气无常形,脉无常径。正亦非正,错亦非错。”
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册子合上,收进怀里。
“谢谢陈长老。”
陈长老重新坐下,拿起书卷翻到刚才那页:“三天之后你再来一次。到时候不管练成什么样,都过来。”
林闲点头,站起来,朝院门走了两步。陈长老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,带着一点稀松的随意:“你那个冰焰,别急着往上推。先把基础稳住,再想怎么升级。”
林闲在门框边停了一步,侧头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,然后点了头,出了院子。
小径上的石板被太阳晒得微暖。林闲沿着来路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摸着怀里那本册子的边缘。册子很薄,摸起来不到二十页。他正想着回去以后怎么着手看这本《真武决》,拐过一个弯,迎面碰上一个淡青色的人影。
苏檀儿站在路中间。她今天穿了内门弟子的衣服,领口绣着一道细窄的青线,头发束得比平时高,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。她看到林闲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像早就知道他这个时辰会从这条路出来。
两人在窄路上站定。林闲先开了口:“药我喝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