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闲把剑收回去,朝猪摆了摆手:去,别越界了。
赤鬃猪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转身,钻进灌木丛,屁股上的鬃毛跟风似的晃了两下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。
林闲站在原地,空荡荡的林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只挂在树上的断獠牙。
他刚要转身离开,旁边的灌木丛响了一声。铁背苍狼钻了出来,嘴里叼着一只山鸡。
鸡已经死了。
苍狼把鸡放在林闲脚边,蹲下,尾巴摇了一下。
林闲低头看着那只鸡。又抬头看了看苍狼。
……你一直在旁边看着?
苍狼的尾巴又摇了一下。它的眼神里有种东西,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表扬的孩子。
林闲闭了一下眼睛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然后蹲下来,把那只山鸡拿起来。鸡还温着。
我让它撞我,你咬它做什么?
苍狼歪头。听不懂,但尾巴还在摇。
林闲蹲在那儿,手里拎着一只死山鸡,面前蹲着一头邀功的三阶妖兽,远处是断了一根獠牙仓皇逃窜的二阶猪。
他低下头,看着苍狼的眼睛。苍狼的眼睛是淡黄色的,瞳孔椭圆,干净得像两片琥珀。
你这么护着我,他说,我还怎么被开除?
苍狼听不懂,但它看得懂林闲的表情。它把脑袋凑过来,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,舌头的触感温热、粗糙。
林闲没有把手缩回去。
他拎着山鸡站起来。任务书上的记录妖兽分布驱逐越界妖兽两项,按照标准,今天这场遭遇已经满足了。但他想被记过的那条——消极怠工——是一条都没沾上。他全程积极得很。积极到身体自动闪避、积极到主动帮猪脱困、积极到被一只山鸡堵住了嘴。
他把山鸡往苍狼面前递了一下:你吃吧。
苍狼摇头。林闲又递了一下:你的猎物。
苍狼往后退了一步,还是摇头。
林闲沉默了一会儿,把它夹在胳膊底下:那我留着。回去炖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苍狼跟在后面,这次跟得近了一点,大约三十步。
回到外门的时候,天已经过了午。管事房的门半掩着。林闲推门进去,把那三页任务书放在桌上。赵元奎不在屋里,但他把那三页纸翻了一遍之后,看到所有的妖兽分布记录下面都写着同一个词:无异常。
赵元奎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任务书,又看了一眼林闲,然后坐下,把任务书拉到自己面前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第三页合上。
你写的无异常赵元奎说,正好说明你连巡查都没认真做。
林闲站在桌子对面,没有说话。
赵元奎把任务书放下,看了他一眼:那我可以记过吗?
林闲平静地说:三条都写了无异常——按任务书标准,这算记录不完整。
赵元奎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节奏不紧不慢,像钟摆。他看着林闲,眯着眼,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原本以为看清楚了的东西。
记过,是需要证据的。他把茶杯放回去,说话的速度变慢了,像在故意让人听清每一个字,你这三页填得敷衍,但本堂没有证人证明你没去巡查。你说你去了——我也信你去了。没有证人,就没证据。没证据,就不能记过。
他把任务书合上,放进了桌侧的木柜抽屉里。任务不合格,但不构成记过。
林闲站在那里。任务不合格,但不构成记过。四个字一张纸,厚着脸皮写三个无异常——结果被用没有证人堵了回来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手搭上门环的时候,赵元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语调跟之前不太一样,淡了一些,也长了一些:
林闲。
他停住脚步。
你不想在青云宗待,对吧。
这句话没有问号。陈述句。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。
林闲的手停在门环上。他能感觉到赵元奎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像一根针搁在衣服上,不刺进去,但压着。
他没有回答。推门走了出去。
苍狼趴在门外台阶边,看到他出来,耳朵竖了一下,站起来,尾巴摇了摇。林闲从它身边走过去,没有说话。苍狼跟在他后面,步子轻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广场。天色已经开始变暗,西边浮着一层淡橘色的晚霞,把青石板路涂成暖色。
林闲回到宿舍,把门推开。他把那只山鸡放在桌上,然后脱鞋,仰面倒在床上。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苍狼挤进门来,在床边找个位置盘了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。
方案A:站着被撞。结果:身体自己闪了。
方案B:让猪撞自己。结果:苍狼拦了。
方案C:写无异常求记过。结果:赵元奎说没证据。
三个方案。三次失败。
林闲把手盖在脸上。
他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苍狼在床边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脚踝。
然后面板亮了。
蓝色的光从他脸侧映上来,他移开手掌,看到系统弹出了一条通知。界面比平时亮了一度,边框带着一圈淡金色的细线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已进行三次主动失败行为尝试。】
【虽均未达成零分成就标准,但系统已记录宿主意图。】
【零分成就·特殊条目解锁——『反向宗师』前置进度:1%。】
【备注:该条目为隐藏成就。达成条件:宿主累计进行1000次主动反向行为。】
林闲看着1000次这三个字。
他的嘴角先是往下压了一下。然后他坐起来,把面板凑近了一点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1%。
一千次。
一年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如果每天三次,一年一千零九十五次。但如果其中有些被躺赢光环修正了,就不算主动反向行为。他必须确确实实主动去做、但没成功的那些——才算数。
……好。他说。
苍狼抬头看他。
林闲关掉面板,重新躺回去。他把双手枕在脑后,视线移向天花板。那只黑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房梁上,正慢悠悠地爬着。
一天三次,他说,一年一千零九十五次。
他顿了一下。那只黑虫爬到房梁尽头,转了弯。
……那我还得在这个世界待一整年。
他停了一瞬,像在想什么。也行。一年就一年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拉了一下被角。窗户半开,夜风从外面带进来一丝草木的气味。月光照进来,沿着地板一路铺到苍狼的脊背上。那层铁灰色的硬甲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。
林闲伸出手,手指落在那层硬甲上。
凉的。硬的。像打磨了一半的铁片。
苍狼没动。
林闲缩回手,闭上眼睛。
明天继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