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卯时刚过，林闲就站在了外门管事房门口。

管事房在广场西侧，一间青砖砌的小屋，门板刷着黑漆，门环是一对铜做的兽头，锈迹斑斑。他把门环叩了三下，铜锈蹭了一手。

里面没有回应。他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门才从里面被拉开。赵元奎站在门后，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，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。他看了林闲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侧身让出一条窄缝。

林闲侧身进门。屋里不大，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地图和卷宗，桌上摊着一沓纸，墨迹半干。赵元奎走回桌后坐下，把茶杯搁在桌角，示意对面的木凳。

林闲坐下。

赵元奎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纸页泛黄，边缘卷起，上面用细密的楷体写着一行行字。页眉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，青云宗外门的印。

后山北坡巡查任务，赵元奎说，你昨天从铁背苍狼嘴底下回来了，证明你至少不怕妖兽。今天就去北坡，把妖兽分布记下来，越界了的，驱回去。

林闲接过纸页，低头看了一遍。内容不长，列了三项要求：

一、记录北坡所有妖兽的分布位置及等级。记录不完整者，记过一次。

二、发现越界妖兽须就地驱逐。未驱逐者，记过一次。

三、巡查期间不得擅自撤退或消极怠工。违者，记过一次。

三条。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记过一次。林闲的目光在那三个记过一次上依次落了一下。

赵元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视线越过杯沿，落在林闲脸上：如果三条全没达标——

记过三次，逐出宗门。林闲接完了这句话。

赵元奎没有否认。他把茶杯放下，从桌侧抽了一支竹笔，推过来：签个字，任务书就算生效了。

林闲接过笔，在纸张末尾的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。笔画简洁，速度不慢，但在落笔的一瞬，他的目光在签名栏旁边的三行空白格上停了一下——那是留给任务结果批注的位置，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方框，用来打勾。

他签完字，把笔搁回桌面。

赵元奎拿回任务书，扫了一眼签名，然后抬头：北坡有一头二阶赤鬃猪，昨天刚越过界。如果你碰上了——

我知道。

赵元奎看他一眼：你知道什么？

林闲没解释。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了两步。手搭上门环的时候，赵元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不急不慢：

林闲，你好像很希望那三条被勾上。

林闲的手停在门环上。他没有回头，停了一拍，说：赵管事觉得我应该不希望？

赵元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的声音从杯沿后面飘过来，淡淡的：北坡的二阶妖兽，脾气比铁背苍狼差。

你现在去找它，我不管。但话说在前面——在青云宗，任务书签了字就不作废。你在北坡出了事，算工伤。你从北坡跑了，算消极怠工。

林闲在门环上停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，他听到赵元奎轻轻吹了一口茶杯里的茶叶。

他没回头。

管事房外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。广场上零星有几个弟子在打拳，看到他出门，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，又迅速把头转回去。

林闲穿过广场，朝后山的方向走。走了大约百步，余光里出现一个灰黑色的影子。不急不慢，保持着五十步左右的距离。铁背苍狼像一块移动的石头，缀在他身后。

林闲停下来。

苍狼也停下来。

林闲转过身，看着它，认真地说：今天你别跟着我。

苍狼蹲下了。尾巴扫了一下地面，但没有离开。

林闲又说了一遍：我要演一个废物。你跟着我，演不了。

苍狼把脑袋歪向一侧，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意思。然后它站起来，掉头往侧面的灌木丛走了几步，蹲了下去。透过灌木的缝隙，两只淡黄色的眼睛还在望着他。

林闲闭了一下眼，转回身继续往前走。

北坡的路比昨天进后山的路更窄。越往里走，树越密，空气里的潮气越重。脚下的落叶层比昨天那片还厚，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，像走在浸了水的棉被上。

林闲走了一阵，心里把任务书上的三条重新过了一遍。他一边走一边想——不，他一边走一边。这是程序员的本能，拿到一个需求之后先拆解。

条件A：记录不完整 → 记过。解决方法：随便填，或者干脆不填。

条件B：越界妖兽未驱逐 → 记过。解决方法：找到妖兽，然后站着不动，让它打。

条件C：消极怠工 → 记过。解决方法：什么都不做，或者假装害怕乱跑。

三选一就够。三条全达标，直接走人。

林闲在心里把这些选项排列了一遍。条件C最模糊，也最容易操作——消极怠工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线，长老可以主观判断。但问题是，躺赢光环只会在无意中失败的时候触发。如果他故意消极，系统理论上不会介入。

他停下脚步，把这一点想得更深了一层。

无意中失败是躺赢光环的触发条件。但故意失败呢？系统提示里好像没写。三档模式里只有真菜时刻提到了主动使用失败权限——但那需要他主动开启，而且每月一次。

他昨天和前天，都是无意中失败。妖兽扑过来的时候他闭眼等死，那是被动的。但今天如果他是去找妖兽打，系统会不会判定他有意图，从而不介入？

林闲在心里把这条逻辑捋了一遍。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今天试一下主动的。

他加快了脚步。

北坡的地势比后山主峰稍低，树更老更密。枝叶交错，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出一块块移动的亮斑，踩上去像踏过碎裂的镜子。林闲在林间穿行，沿着赤鬃猪留下的痕迹——翻起的泥土、折断的灌木、带血的草叶——走了约两刻钟，终于听到了一阵喘息声。

很粗。带着鼻腔里涌出来的那种呼噜呼噜的杂音。

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，那头赤鬃猪就在十步开外的空地上。比铁背苍狼小一圈，但体型依然像一个装满东西的麻袋。脊背上竖着一排硬鬃毛，深红色，被露水打湿了，贴着皮。两根獠牙从嘴里弯出来，尖端泛着米白色的光。

赤鬃猪已经发现他了。它的头低下来，前蹄刨了两下地面，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。

林闲站在原地，跟它对视了三秒。

然后他张开双臂。跟昨天对苍狼一模一样的姿势。手掌摊开，锁骨往前送，把自己的胸口毫无遮挡地亮出来。

他说，撞我。

赤鬃猪没有犹豫。它埋头冲了过来。四蹄踩过落叶层，发出密集的声，像一柄锤子被反复砸进棉被里。獠牙朝前，直奔林闲的胸口。

速度快。风先到。那股腥气从猪身上翻涌出来，带着泥和汗混合的味道。

林闲没有动。他闭了眼睛。他的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——被獠牙顶中，受伤，被抬回去，任务书打叉，记过一次。

三……二……一。

獠牙抵到他胸口衣襟前三寸。

那一瞬间，他胸口的旧伤位置——昨天冒过金纹的那个地方——猛然烫了一下。

不是烫。是瞬间从皮肤深处涌上来的一股灼热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翻了个身。紧接着，他的身体自己动了。

他的左脚往左跨了半步，重心下沉，髋部扭动，上半身跟着往侧面偏了大约半尺。幅度不大，精准得像尺子量过。赤鬃猪的獠牙擦着他的衣襟外侧滑了过去，发出的一声细响，连皮都没擦破。

猪没停住。它的惯性和速度把它推向了前方，獠牙一声嵌进林闲身后那棵老树的树干里。木屑迸溅，猪的脑袋卡在了树身上，后蹄还在空中乱蹬，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。

林闲站在猪的侧后方。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闪避动作的最后一帧——重心压低，上半身微微后仰。他慢慢收回来，站直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衣襟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
他抬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。皮肤还是热的。但那股灼烧感已经退了，只剩下一点残余的跳动感，像一小团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

系统，他说，刚才是不是你？

蓝色面板弹出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
【躺赢光环未触发。】

【本次规避动作由宿主自身灵力应激驱动。】

林闲盯着那行字。自身灵力应激驱动。他想了五秒，把这五个字拆开又拼起来。

他的身体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，已经做出了那个闪避动作。系统说那不是它干的。那就只能是——

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
……是你自己在动？

胸口没有回应。但那团跳动感又浮现了一瞬，像打了个哈欠，然后消失了。

赤鬃猪还在树桩上嚎叫，声音尖得刺耳。

林闲叹了口气，走过去拔剑。那柄钝铁剑从腰间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锈迹。他走到树前，看了看猪的獠牙——嵌进木头太深了，只靠蛮力拔不出来。他想了想，举起剑鞘，用底部在树干上敲了两下。木屑落下来，嵌口松动了一点。他又敲了两下，赤鬃猪拼命往后挣，獠牙终于从木头里滑了出来。猪踉跄着退了三步，鼻子里喷着粗气，盯着林闲的眼神已经从我要顶死你变成了我顶不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