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替的。”景离说,“可替旗的人一上来,旗就慢了半拍。这半拍,够咱们的箭射过去。”
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:“你站哪儿看的?”
“高地。”景离说,“涡河北岸,第三座高地的顶上。”
“那儿能看见楚军的粮道?”
“能。”景离说,“看船。”
“看船?”王翦问。
“河上的船,一艘一艘,是给对岸运粮的。”景离说,“我数过,三日里过了十二艘。船吃水深,载的是粮。”
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景离。”景离说,“军正署书吏。”
“书吏。”王翦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一个书吏,一个什长。一个是看的,一个是砍的。”
黑夫与景离都没接话。
“你下去之后,”王翦忽然问,“以为楚军会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黑夫说,“他们退了,没走远。夜里,河上没动静,他们不会夜袭。”
“怎么知道不会?”
“雾。”黑夫说,“夜里起了雾,看不清河。楚军不是傻子,不会摸着雾渡河。”
王翦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连这个都看?”
“在营里待久了。”黑夫说,“看天,看水,看风,都是活。”
王翦站起来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,看着外头黑沉沉的河面。
“楚军退了,没走远。”他说,“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黑夫问。
“等咱们急。”王翦说,“咱们粮道,比他们短;他们粮道,比咱们长。他们耗不起,咱们耗得起。可他们怕耗,就会想法子逼咱们出来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黑夫和景离:“你们的仗,打得对。砍马腿,看旗,都对。可一仗的胜,不算胜;整场战,才叫战。”
“大将军要怎么办?”景离问。
“修壁垒。”王翦说,“涡河沿岸,再起三道壁。壁高,楚军的马,跳不过去;壁后,咱们的弩,够得着河对岸。”
“粮道呢?”景离问。
“粮道,”王翦说,“派小股人马,夜间过河,烧他们的粮车。烧一次,他们退十里;烧十次,他们就退到项城去了。”
“烧粮车?”黑夫问,“派谁?”
王翦看着他:“你砍马腿砍得好。烧粮车,你也敢去?”
“敢。”黑夫说,“只要大将军信我。”
王翦没接话,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片,递给黑夫:“这是出入中军的牌子。你拿着,夜里过河,认得自己人。”
黑夫接了牌子,木片沉,带着桐油的味,攥在手里,不敢松。
“烧粮车,得挑船。”景离忽然开口,“船吃水深,载的是粮;船吃水浅,载的是人。火烧深的,不烧浅的。”
王翦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这个,也看?”
“看船看多了。”景离说。
“烧粮车,”王翦说,“火起来,人就撤。粮烧了,人不能丢。你记着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黑夫说。
“粮道烧了,”王翦转向景离,“楚军会怎样?”
“会退。”景离说,“要么退,要么拼。拼,就是咱们等的那一下。”
“拼得赢吗?”
“拼不赢。”景离说,“他们马竭,咱们壁坚。”
王翦点了点头,走回案后坐下,又拿起那卷竹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
“汝二人,可为吾之耳目。”
黑夫没听懂:“耳目?”
“眼睛和耳朵。”景离低声说,“大将军的意思,是让咱们替他看,替他听。”
黑夫这才明白,站在那里,看着案后的王翦。
“大将军,”黑夫开口,“我有一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砍头,砍得利索;可看路,看得不远。”黑夫说,“您要是用我当眼睛,我怕看瞎了。”
王翦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看瞎了,就换一双。可你要记住——眼瞎了,还有手;手没了,还有刀。”
出了中军帐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河上的腥气。黑夫这才发现,后背汗湿透了。
景离跟在他身后,走了一段,才开口:“你方才,在大将军面前,说得挺好。”
“好什么。”黑夫说,“他问一句,我答一句。”
“答得实。”景离说,“大将军不爱听虚的。”
黑夫没接话,攥着那块木牌子,借着帐缝漏出的光看了又看。牌子上刻着字,他不认得,可他知道,这块牌子,从今往后,就是他的胆。
“景离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大将军真让咱俩当他的耳目?”
“让了。”景离说,“话都说出去了。”
“那咱俩,”黑夫说,“得当得像个耳目。眼睛,得看得远;耳朵,得听得真。”
景离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这个人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拉不回来。”
“我认准了。”黑夫说,“我欠孙大柱一条命,欠田虎一条命,欠河滩上那些兄弟一条命。这些命,都得用仗来还。”
回到自己帐口,黑夫掀帘,帐里灯还亮着,田虎靠着墙,没睡。
“回来了?”田虎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大将军说什么?”
“说,让咱俩给他当耳目。”黑夫说,“还给了块牌子。”
他把木牌子往田虎跟前一晃。田虎看不大清,可他笑了:“好。咱什,有牌子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“睡吧。”黑夫说,“明儿,还有仗要打。”
田虎没接话,靠着墙,坐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过河,得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黑夫说。
“河深。夜里更黑。”田虎说,“你眼睛好,可水底下,看不清。”
黑夫没接话,躺下,把木牌子搁在枕边。帐外的风,一夜没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