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3章 中军召对,耳目之任(1 / 2)新秦记首页

黑夫跟着传令兵穿过层层帐群,到了中军帐前。

中军帐比旁的帐大出一倍,帐口两排甲士执戟而立,火把把帐前照得通明。黑夫在营里见过不少将官,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,脚下顿了一下,又跟上。

路两旁的帐都静着,有的帐里还点着灯,人影贴在帐布上一动不动——是伤了的人,坐着熬夜。黑夫走得快,脚下带泥,一路没停。

到中军帐前,他先闻到一股味,不是血,是松木和桐油——帐是新的,柱子上的油还没干。他闻着这味,心里定了定。

“进去。”传令兵说,“大将军问你话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黑夫说,“我不识字,可我不说假话。”

传令兵看了他一眼,撩开帐帘:“李黑夫,到!”

帐里点着七八盏灯,亮堂堂。帐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须发半白,一身玄甲,甲片擦得锃亮,手里捏着笔,低头看一卷竹简。黑夫进来,他没抬头,只说了句:“站着。”

案上堆着好几摞竹简,码得齐整。案角搁着一盏灯,灯下压着一块木片,上面用刀刻着字。黑夫不认得那些字,可认得那木片——跟军正署里的一模一样,是记功的牌。

帐两边的柱子上挂着地图,画着河,画着山,画着圈。黑夫看不太懂,可知道画的是涡河一带。

他收回目光,站直了。

帐里还有几个人,都站着不敢坐。景离已经到了,见黑夫进来,冲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多话。王翦看竹简,半晌不语。黑夫站着不敢动,腿有点僵,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动。他盯着案上那盏灯,灯芯烧得长,火苗一伸一缩,怕烧到竹简,又不敢出声。

“你就是李黑夫?”王翦终于开口。

“是。”黑夫说。

“涡河那一仗,你砍了两个首级?”

“是。”黑夫说,“一个骑马的,一个步卒。”

“说说。”王翦放下笔,“怎么砍的。”

黑夫想了想,把那一仗从头说。

“楚军压过来的时候,是盾墙。”黑夫说,“盾一排排往营口压,盾后头是矛,矛后头是弓,骑马的在两边等着包抄。”

“盾,是皮的还是木的?”

“皮的。”黑夫说,“我砍过一刀,皮盾,没砍透。后来改砍骑马那人的马腿,马一倒,人摔下来,甲就松了。”

“谁教你的?”

“没人教。”黑夫说,“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
“琢磨得好。”王翦说,“楚军的骑,是皮甲还是铁甲?”

“皮甲。”黑夫说,“我看他们勒马,皮甲里头垫的是絮,热天捂汗。”

王翦点头:“接着说。”

“骑马的那个,黑甲,冲在最前头。”黑夫说,“那时营口全是灰,呛得人睁不开眼,喊杀声满耳朵。我趴在地上,等他马过来,一剑撩他马腿,马跪,人翻,我上去补了一剑。那个步卒跟在盾后头,盾一开,他冒头,我砍了。”

“你砍他那一下,他举盾了吗?”

“举了。”黑夫说,“可盾是皮盾,举起来,下头就空了。我砍的是他腿。”

王翦又问:“楚军冲阵的时候,是几个人,几个旗?”

“看不清。”黑夫说,“天刚亮,有雾。他们先派骑,冲营;骑退了,盾才上来。盾一上来,雾差不多就散了。”

“先骑,后盾?”王翦问。

“先骑,后盾。”黑夫说,“骑是探路,盾是压阵。探明白了,才往上压。”

王翦手里的笔,在案上顿住:“这个,也是你琢磨的?”

“是。”黑夫说,“我趴在营口的土堆后头看的。”

王翦又问:“你砍人,专挑下三路?”

“上头有甲。”黑夫说,“下头没甲。”

“楚军的兵,士气怎么样?”王翦又问。

“一开始旺。”黑夫说,“冲得猛。可后头旗一乱,就松了。士气这东西,旺一阵,散一阵,撑不住长仗。”

王翦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什里,那个守高地的,叫什么?”

“田虎。”黑夫说,“他守高地射箭,射倒了好几个楚兵,不瞄人,瞄马。他说,射倒一匹马,比射倒一个人值——马一倒,后头的就堵住了。从夜里守到天亮,一箭没落空。后来,他腿中了一箭,栽下来,肚子上又挨了一截断矛。”

“他多大?”

“十九。”黑夫说,“跟我是同乡。”

王翦没接话,又问:“死了?”

“没死。”黑夫说,“军医说,肠子伤了。能不能熬过去,看命。”

“那个什长呢?”王翦问,“姓孙的。”

“死了。”黑夫说,“他借我一把锹,说回了营还他。他死在涡河边,锹还没还。”

“护阵有功,”王翦说,“护的是哪个阵?”

“营口的阵。”黑夫说,“盾墙撞上来的时候,咱们的人顶上去,把阵守住了。他顶在最前头,没退。”

“守阵,死人多不多?”

“多。”黑夫说,“一个什长,就死在阵前。”

王翦没接话,盯着案上的竹简看了很久。

“楚军的旗,”王翦问,“你看见倒过?”

“倒过。”黑夫说,“仗打到后头,他们的旗一倒,前头就乱了。”

“旗一倒,人就乱?”王翦问。

“乱。”黑夫说,“旗是兵的眼。旗在,兵往哪儿冲,看旗;旗一倒,兵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了。”

王翦手里的笔,在案上画了个圈。他抬起头,看着黑夫:“你砍马腿,看旗,都是自己琢磨的?”

“是。”黑夫说。

“你上过几回阵?”

“算上涡河,三回。”

“三回。”王翦重复了一遍,“三回,就琢磨出这些?”

黑夫没答,不知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。

王翦转向景离:“你呢?你说。”

景离上前一步:“大将军,黑夫说的,我都听了。涡河一仗,我站在高地上,看得全些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楚军有三样短处。”景离说,“其一,号令靠旗。他们的阵,是旗号催动的。旗在,阵在;旗倒,阵乱。涡河之战,楚军大旗一倒,前阵当即溃了。其二,马不耐久。楚军的马是南方马,矮,脚力短,跑不了一程就要歇。只要拖到他们马力竭,阵型自己就散。其三,粮道长。楚军从项城往这儿运粮,过涡河,绕远路。粮车一到河边,就是咱们的肉。”

王翦听了,没马上说话,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又放下。

“你说,楚军号令靠旗。”王翦说,“他们的旗,是给谁看的?”

“给兵看的。”景离说,“旗手站在高处,兵低着头往前冲,看的就是旗。旗往左,兵往左;旗往右,兵往右。旗一乱,兵就乱。”

“旗手呢?”王翦问,“旗手死了,旗谁来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