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云一把缠住了何金枝的胳膊,缠得紧紧的。
“妈,咱跑吧?”
“跑啥?你抱着匣子,跑得过谁?”何金枝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往前走,到李大妈家门口再说。”
李大妈家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,过年才点,一宿亮到天明。那是整条胡同唯一有光的地方。
娘儿俩走到灯笼底下,何金枝站住了,转过身。
“跟了一路,不冷啊?出来吧。”
后头那阵“咯吱”声停了。
黑影子杵在十几步开外,就那么杵着。
正这时候,胡同那头亮起一道手电光,晃晃悠悠地过来了,后头跟着陆长福的大嗓门:“媳妇!今儿咋这么晚?饭都热两回了!”
手电光往这边一扫,正好扫在那个黑影子脸上。
狗皮帽子,旧棉袄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
陆卫国。
陆长福手一哆嗦,手电筒差点掉了:“老、老二?”
陆卫国让光晃得眯起了眼,往后退了半步,又站住了,挤出个笑来。
“爹,妈……我、我来拜年。”
何金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:“拜年?两手空空,大黑天跟在你妈屁股后头拜?”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想着,到家门口再说……”
“你住哪儿?”
“城南,铁路桥那边。”
“铁路桥到咱家,走人民路是一条直道。你绕到纺织厂后头这条黑胡同里来,是怕路太近,走不动?”
陆卫国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,搓了搓,又塞回去。
“妈,实话跟你说吧。我想借点本钱,做个小买卖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听说你那铺子过了年生意好,一天进六十多块,你手指头缝里漏一点,就够我……”
“二哥。”
秀云把钱匣子往怀里搂了搂,嗓门清清亮亮的。
“今儿进了六十三块四,是我跟妈锁门前刚数完的,数完了就往家走。你一个住城南的,咋比我这个记账的知道得还快?”
陆卫国的笑卡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瞎猜的……”
“猜得挺准。”何金枝说,“下回猜猜明儿进多少,猜准了,我给你发工钱。”
陆长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扯了扯何金枝的袖子:“媳妇,大过年的,老二怕是还没吃饭……”
“饭,他爹给他做。”何金枝看着陆卫国,“借钱的事,白天上铺子里,当着秀兰、当着王小凤的面说。夜里跟在后头说的,那不叫借。”
陆卫国站在灯笼底下,脸上让红光一照,看不出是啥表情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转身要走。
李大妈家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“谁啊,大晚上杵我家门口嘀嘀咕咕的……”
李大妈端着一盆洗脚水出来,胳膊一扬,“哗啦”一声全泼了出去。
陆卫国刚好从门口过,一盆水,从膝盖往下浇了个透。
“哎哟!”李大妈这才瞅见人,手电光底下认了半天,“这不是老二吗?你咋跟个贼似的贴着墙根走?”
陆卫国低头看看自个儿湿透的棉裤腿,冷风一吹,牙关直打颤,扭头就跑。跑出去没几步,脚底下的冰碴子一滑,摔了个屁股墩儿,爬起来又跑,一路“咯吱咯吱”,越来越远。
李大妈端着空盆,冲何金枝挤眼睛:“金枝,这盆水,我泼得是时候不?”
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