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金枝瞅了他一眼。
老头子的眼睛滴溜溜乱转,假装看房梁。
她夹起那个饺子,一口咬下去,“咯嘣”一声,牙磕在了硬东西上。
一枚五分钱的钢镚儿。
“哎呀!”陆长福一拍大腿,“媳妇!你吃着钱了!明年准发大财!”
秀兰在旁边笑出了声:“爹,那饺子边上捏了个褶,跟别的都不一样,你包的时候我就瞅见了。”
陆长福老脸一僵:“你……你瞅见了还说出来干啥!”
满桌子人笑成了一片,秋妮笑得把二丫都颠哭了。
何金枝把那枚钢镚儿捏在手里,捏了好一会儿。
上辈子,也是这一夜。
她趴在柴房冰凉的水泥地上,听着堂屋里的划拳声,喊了半宿“给我口水”,没一个人来。
现在呢?
一桌子人,热气熏得窗户纸上全是水珠。老头子咳嗽好多了,正跟小川抢最后一个羊肉饺子;秀兰的俩闺女,一个在笑一个在哭;秀云边吃边背题;盼盼的嘴角沾着韭菜叶子。
那几个畜生儿女,这会儿在哪儿吃饺子,跟她有啥关系?
何金枝把钢镚儿揣进兜里,拿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“抢啥抢?锅里还有一盖帘呢!”
……
同一时候,城南一间漏风的小酒馆里。
陆卫国缩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,面前一碟花生米、一瓶散白酒。对面坐着刀疤刘,脸上那道疤让炉子烤得发亮。
“你妈前些天在二纺厂,帮着卖了几千米布,你听说没?”刀疤刘剥了颗花生,扔进嘴里,“钱一天一结,全送到工会去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陆卫国闷了一口酒,“那老东西,钱都往外人兜里塞。”
“往外人兜里塞,那也是从她手里过的。”刀疤刘咧嘴一笑,疤跟着歪了,“我打听了,过了年她那铺子照开,一天少说进几十块。每天天擦黑,她抱着钱匣子,跟你那个妹子从人民路拐进城东那条胡同,那胡同连个路灯都没有。”
陆卫国捏着酒盅的手停住了。
“刘哥,那是我妈……”
“你妈?”刀疤刘斜了他一眼,“她把你当儿子没有?大过年的,你在这儿喝散酒,她在家吃饺子。”
陆卫国盯着酒盅里的酒,盯了很久,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……
零点,满城的鞭炮炸成了一片。
盼盼拿着一挂小鞭,拽着小川跑到院门口去放。小川划火柴,划了三根才划着,盼盼捂着耳朵往后躲。
鞭炮“噼里啪啦”炸起来,红纸屑落了一地。
盼盼从指头缝里往外瞅,瞅着瞅着,手放下来了。
胡同口老槐树底下,站着个人。
他肩膀上扛着一卷铺盖,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,一动不动地站着,冲着这边院门里亮着的灯。
盼盼往前走了两步,小声喊了一句。
“爸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