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陆家堂屋的灯亮到了十点多。
秀兰要自个儿上法庭说话,这事儿一说出来,一家人比过年还上心。
秀云把桌上的碗筷一收,拿抹布擦了三遍,铺上一张白纸,笔帽一拔:“二姐,你想说啥,先说一遍,我给你记下来,咱们一条一条捋。”
秀兰坐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,活像等着老师点名的小学生。
“我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又张了张嘴。
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:“调解员,郑春生他打我。”
说完这一句,眼泪就下来了,捂着脸,后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。
何金枝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一针下去,一针上来,等秀兰哭完了,才开口。
“哭完了?”
秀兰抽着鼻子点头。
“那妈跟你说一句。到了法庭上,你说你苦,调解员听了,也就跟着叹口气。可你要是说事,几月几号,在哪儿,谁在跟前,他干了啥,人家就得拿笔往本子上记。”
“记下来的,才算数。”
秀兰擦了擦眼泪,想了想,重新坐直了。
“八七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,他喝了酒回来,嫌我没给他留饭,拿锅铲打我后背,秋妮在炕上看着……”
秀云低着头唰唰地记。
说到一半,何金枝把鞋底一放:“光你一个人说不行。到了那儿,郑春生要跟你顶嘴的,你得先练练,让他顶你,你还能接着往下说。”
她往院里喊了一嗓子:“老头子,进来!”
陆长福正蹲在院里给秋妮削木头枪,听见喊,拍拍手上的木屑进来了:“咋了?”
“你演郑春生。”
陆长福手里的小刀差点掉了:“我?我演那个王八蛋?”
“就你个子大,像。”
陆长福一脸的不情愿,可还是在秀兰对面的板凳上坐下了,清了清嗓子,往后一靠,腿一跷,学着郑春生的样子把下巴一扬。
“秀、秀兰,你……你个败家娘们儿……”
说到“败家娘们儿”几个字,他自个儿先心虚了,偷偷瞄了一眼闺女,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。
秀云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何金枝一鞋底子敲在炕沿上:“你那是骂人还是哄人?郑春生骂人是这个动静?”
“那、那我也骂不出口啊……”陆长福委屈巴巴,“那是我闺女,我骂她我心疼。”
“你心疼个啥,这是演!”
“演也心疼。”
陆长福嘟囔着,又把腿跷上了,这回憋足了气,眼一瞪,嗓门一亮。
“陆秀兰!你没工作,没房子,户口还在我郑家!你拿啥养活俩丫头?!”
这一嗓子出来,还真有那么点意思。
秀兰的肩膀本能地一缩,两只手往一块儿绞,绞得指节都鼓起来了。
秀云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。
陆长福看见闺女那样,慌了神,从板凳上弹起来,连连摆手:“不演了不演了,爹不演了,秀兰你别怕,爹是闹着玩的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何金枝说。
“媳妇,你看她吓的……”
“就是吓成这样,才得练。”何金枝看着秀兰,“到了法庭上,郑春生比你爹凶十倍。你现在让你爹吓住了,到时候他一瞪眼,你就啥都说不出来了。”
秀兰咬着嘴唇,过了一会儿,把绞在一块儿的两只手分开,搁回膝盖上。
“爹,你接着说。”
陆长福看看她,又看看老伴,磨磨蹭蹭地坐回去,这回说得有气无力的:“你……你拿啥养活俩丫头……”
“我在何记百货当店员。”秀兰吸了一口气,“一个月……”
她说到这儿卡住了,扭头看何金枝。
何金枝放下鞋底,从褂子兜里摸出两张纸来,往桌上一放。
一张是街道办开的,盖着红章,上头写着陆秀兰自八月二十九日起在何记百货门市部任店员,月工资四十五元。底下是周主任的签字。
另一张也是街道办的,写着城东胡同十七号,房主何金枝,西厢房一间,由陆秀兰及其两个女儿居住。
秀兰拿起来看了又看:“妈,这……你啥时候去开的?”
“今儿下午,从派出所回来就去了。”
“四十五?”秀兰吓了一跳,“妈,我没挣这么多,你这个月给我的是……”
“开张到现在,你一天没歇过,货是你码的,账是你跟秀云对的,夜里还得给人改衣裳。”何金枝把那张纸往她跟前一推,“四十五,是老娘给你定的价。往后每个月十号发,一分不少。”
陆长福在旁边掰着指头一算,眼睛一亮:“郑春生在窑厂一个月四十二,咱秀兰四十五,比他还多三块!”
秀云笑得直拍桌子:“二姐,你比他挣得多!”
秀兰捧着那张纸,眼圈又红了,这回是笑着红的。
第二天,九月三号,何金枝一大早又坐上了去城北的头班车,直奔窑厂找韩科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