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年她十八,郑家托人来说媒,说郑春生是窑厂正式工,吃公家饭的。我跟她爸一合计,觉着闺女嫁个有工作的,往后不受苦。”
“彩礼给了二百,我们陪了一台缝纫机。”
“嫁过去头一年就挨了打。她回娘家,一句没提,就说是自个儿不小心摔的。”
“我那会儿眼瞎,信了。”
韩科长把旱烟袋在手里来回捏着,烟锅子一直是凉的。
陆长福把脸别过去,吸了吸鼻子。
何金枝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。上辈子秀兰挨了二十年打,她劝了二十年“忍忍就过去了”,这句话,她这辈子再也不会说了。
十二点。
风凉下来了,蚊子少了一些。
陆长福的腿蹲麻了,换了个姿势,龇牙咧嘴地小声问:“媳妇,都十二点了,他要是今儿不来呢?”
“今儿礼拜四。”
“万一他改日子了呢?”
“他白天刚从老吴那儿拿了钱,又刚从他堂弟那儿听说韩科长去县里开会了。”何金枝说,“他要是今儿夜里不来,他就不是郑春生。”
韩科长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大姐,我咋觉着你比他亲妈还了解他。”
“他亲妈要是了解他,能养出这么个玩意儿?”
韩科长又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十二点半。
一点。
韩科长也开始犯嘀咕了。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,又看了看何金枝,嘴张了张,到底没说出来。
何金枝还是那个姿势,蹲在砖坯后头,眼睛盯着东头那片墙根,一眨都不眨。
就在这时候。
远处传来一阵声响。
吱呀。
吱呀。
是板车的木头轮子压在土路上的声音,慢悠悠的,由远到近,一声比一声清楚。
韩科长的手从腿上拿开了,身子往前一探,手按在了腰里的手电筒上。
陆长福屏住了气,连蚊子落在脸上都不敢拍。
一辆板车从窑厂东头的土路上绕过来,停在了后墙底下。
拉车的是个瘦高个,趿拉着一双布鞋,走路一晃一晃的,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
不是别人。
郑春生。
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放,四下里瞅了瞅,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老韩头去县里开会喽,今儿夜里,咱爷们儿想拉多少拉多少。”
何金枝在砖坯后头,冷冷地勾了勾嘴角。
郑春生蹲下去,扒拉墙根底下的砖坯子,一块一块搬开,墙上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窟窿。
他往里一钻,没影了。
没一会儿,窟窿里往外递砖,一摞一摞的,递得飞快。
板车后头,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弯着腰在那儿接砖,接一摞,码一摞,码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。
何金枝的眼睛,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码砖前,先往两只手心里各啐一口唾沫,搓一搓。这毛病,她看了三十多年。
她越看,心里越沉。
韩科长冲她比了个手势:别急,等砖装满了车,人赃俱获。
何金枝点了点头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顶破草帽。
板车装满了。
郑春生从窟窿里钻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抓起车把。
“走了走了,赶在天亮前给老吴卸了。”
草帽底下那人直起腰,累得呼哧带喘。
他把草帽摘下来,扇了两下风,又抬手在脑门上抹了一把汗。
就在这时,云散了。
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,明晃晃地照下来,正正好好照在那人脸上。
浓眉,大眼,下巴上一颗痣。
陆长福的手抓住了何金枝的胳膊,抓得她生疼。
何金枝任他抓着。
那张脸,她再熟悉不过了。
是她的二儿子。
陆卫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