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啊,我闺女。”
这天夜里,一家人在堂屋里坐到很晚。
秀兰把那台缝纫机擦得锃亮,试了试踏板,踩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声儿。
“妈,西厢房那批涤棉,我今天看了。”她说,“布是好布,就是颜色差一点。要是裁成小孩的褂子、女人的衬衫,颜色差那点根本看不出来。一米布能出两件小褂,一件卖两块五。”
何金枝抬起头。
“你能做多少?”
“一天,二十件。”秀兰说,“要是有人帮我锁边,三十件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秀云抢着说。
“你开学。”何金枝瞪她一眼,转头看秀兰,“一天二十件,一件两块五,五十块。一个月一千五。”
她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。
上辈子,秀兰在郑家做了二十年衣裳,一件一块二,钱全进了马桂香的米缸。
这辈子,这双手,是给自己挣钱了。
“行。明天开始,西厢房归你。缝纫机搬进去,布随便你裁。”
“挣的钱,一半归你,一半入门市部的账。娃的奶粉、鸡蛋,从门市部走。”
秀兰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低头把二丫抱得紧了些。
……
第二天,八月二十九,一大早。
何金枝刚把门市部的铁门拉开,胡同口的李大妈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。
“何大姐!何大姐!街道办的周主任上你家去了!”
“周主任?他去干啥?”
“说是拿着表来的!我扒门缝听了一耳朵,说什么……房屋普查。”
房屋普查。
何金枝的手在铁门上停住了。
上辈子,城东胡同的拆迁是九二年开始的。可拆迁前头那一次房屋普查,登记户主、丈量面积、定房子归谁,就是八八年秋天。
那回登记的时候,她正忙着给老三张罗婚事,是老大陆卫东拿着户口本去街道办填的表。
她当时还念着,老大有文化,办事牢靠。
后来五万块拆迁款下来,为什么分得那么难看,为什么她跟老头子手里连张皱巴巴的存折皮都没剩?
因为那张表上,户主一栏填的是陆卫东。
何金枝把铁门一拉,锁上,扭头就往胡同走。
“秀云,看店!”
……
院子里,周主任坐在石桌旁边,手里捏着一张表,正跟陆长福说话。
陆长福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一脸的糊涂。
“周主任,这表……我不识几个字,你等我媳妇儿回来……”
“不用等了。”
何金枝跨进院门。
周主任站起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,戴着一副老花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何大姐,来得正好。街道办搞房屋普查,你家这院子,得登记个户主,量个面积。这是表,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何金枝接过表。
表是油印的,上头一行一行的空格,地址、面积、建房年份,都填好了。
户主那一栏,也填好了。
钢笔字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户主:陆卫东。
与登记人关系:本人。
登记日期:八月二十六日。
何金枝盯着日期,又看了一轮。
八月二十六。
那天夜里,陆卫东站在院门外头,穿着旧汗衫,跟她说“秀云的名额,我不动”。
前脚说完,后脚就去街道办,把她的房子填在了他自己名下。
“周主任。”何金枝抬起头,“这张表,是谁填的?”
周主任推了推眼镜:“陆卫东同志啊。他二十六号拿着户口本来的,说他是长子,家里的事由他做主。按规定,家里人来登记,我们就……”
“户口本?”
何金枝转头看陆长福。
陆长福一愣,往怀里一摸,又摸了一遍,转身就往堂屋跑。
那天老二哄他去所里保人,他揣着户口本出的门,回来把本子往柜子上一扔,这几天忙着门市部,再没翻过。
他翻开柜子,把户口本抽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翻到最后,他气呼呼地拿着本子走出来,站在堂屋门口。
“金枝。”
“户口本里头,少了一页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