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齐州第二纺织厂,内部处理布出库单。领用人,田大壮。数量,八百米。审批人……”
她抬起眼。
“王建。”
王厂长盯着那张单子,额头上顿时汗涔涔一片。
“一共三十几张,加起来一万多米。”何金枝把单子往他面前一推,“派出所小马同志说,要往上报。”
“我跟他说,这事儿跟厂里有关,让他先别急,等我问问王厂长。”
“王厂长,我现在问你。一个田家庄的农民,从二纺厂领了一万多米内部处理布,卖到哪儿去了?”
王厂长伸手把那张单子按住,在小板凳上重新坐了下来。
“何大姐,你这是把我往火上架啊。”
“何大姐。”王厂长开口了,“三个条件,我答应。”
“不过这张单子,还有派出所那边……”
“单子我留着。”何金枝把出库单收回来,重新压进箱底,“派出所那边,我可以跟小马说,田大壮偷的是我的货,出库单的事是厂里的内部事务,厂里自己会查。”
“至于厂里怎么查嘛……”
她看着王厂长,笑了。
“王厂长,你比我清楚。”
王厂长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夹,站了起来。
“……明天上午九点,厂工会办公室,签合同。”
他拎起黑皮包往院门口走,气呼呼的跨过门槛,还被带了个踟蹰。
……
王厂长一走,秀云一把抱住何金枝的胳膊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妈!你太厉害了!你怎么知道王厂长他……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何金枝拍了拍闺女的手,转头看陆长福。
老头子还站在石桌旁边,手撑着桌沿,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。
“老头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挺有人样啊。”
陆长福咧了咧嘴,耳根子红了:“他骂你,我能不急吗。”
“明天你跟我去厂里。签了合同,你就是门市部的会计。”
“我?”陆长福指了指自己鼻子,“哎哟金枝,我哪会算账啊……”
“你在井底下算了十六年工分,一分没错过。门市部那点账,你闭着眼都能算明白。”何金枝说,“再说了,大夫说你不能沾粉尘,门市部干干净净,正好。”
陆长福张了张嘴,扭过头去看院墙,半天才“哎”了一声。
……
八月二十三号,上午九点。
二纺厂工会办公室,合同签了。
三方实盘,门市部账面两万的库存,实际盘出来七千四百块。
那一万两千多的窟窿,工会主席当场记在了本子上,说要“报厂里处理”。
王厂长坐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
何金枝在合同上签下名字,按了手印。
“齐州第二纺织厂门市部,承包人:何金枝。”
从工会办公室出来,日头正好。
陆长福走在她旁边,手里握着那份合同,手心都是汗。
“金枝,咱……真有门市部了?”
“真有了呗。你手里那张纸,还能是假的?”
“那胡同里那些货……”
“执照一下来,全搬到门市部去。”何金枝眯着眼睛看厂门口的日头,“这回,谁也别想再撬门。”
两人走到厂门口。
门口的老槐树底下,陆卫民也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,脸上一道一道的汗印子,衬衫领子都湿透了。
看见何金枝出来,他快步迎上来,手里捏着一沓皱巴巴的钱。
“妈……”
他把钱往何金枝手里塞。
“六十块,我先还六十……剩下的我一定还,我一定……”
何金枝没接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陆卫民的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“妈……娇娇她,昨天……跳河了。”
“人救上来了,没事。可徐家说,是我逼的。”
“他们说,要么我赔一千块,要么……就去派出所告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