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火柴白糖这些是凭票供应的……”
“票我有。”
何金枝从贴身的兜里,摸出一个用手绢包了三层的小包,打开——
厚厚一沓工业券、糖票、布票、肥皂票。
那是她攒了三十年的。
前世这些票据全在箱底压着,一直压到作废,一张没舍得用。
主任的眼睛直了。
从百货大楼出来,何金枝没回家。
她拉着陆长福,一路奔向齐州第二纺织厂。
三十年的老厂子,闭着眼睛都摸得着门。
她没走正门,绕到西墙根那个小铁门,那是厂里处理次品和布头的门市部。
看门的是个瘸腿老头,姓孙,跟她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。
“老孙!”
孙老头抬头一看,乐了:“哟,金枝?你不是把班卖了吗,还回来干啥。”
“回来花钱。”何金枝把面袋往地上一顿,“你们仓库那批出口转内销的涤棉,去年积压下来的,还在不在?”
孙老头一愣:“你咋知道那批货?”
“我在挡车间站了三十年,厂里进什么料、出什么货,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斤两。”
那批涤棉本是要出口的,因为染色时批号串了,颜色差了一丝,整批被退回来,压在仓库里两年,卖也卖不掉,报废也舍不得。
上辈子这批布最后是烂在库里,让人当抹布论斤称走的。
“多少钱一米?”
孙老头挠头:“主任说了,一块二一米,谁要谁拉走,就是卖不出去。”
“九毛。”何金枝伸出手指头,“九毛一米,我全要。现钱。”
孙老头眼珠子都直了:“全、全要?那可有小两千米!”
“我数得清。”
半个钟头后,纺织厂那位一直躲着何金枝的王厂长,亲自小跑着到了门市部。
他前两天刚在办公室被这老太太怼得下不来台。
可看见桌上那一堆报纸捆着的“大团结”,王厂长眼睛发亮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。
“何大姐!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同事,好说好说!”
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
一千九百多米涤棉,一千七百块。
拉走的时候,王厂长还亲自帮着推了一把板车。
“何大姐,以后有生意还照顾兄弟啊!”
何金枝头也没回。
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上辈子这位王厂长,是九一年厂子改制的时候,头一个把她这样的老职工名字写进裁减名单里的人。
那一天下午,齐州百货大楼六楼的仓库门开开合合,两辆板车来回拉了七趟。
胡同里彻底炸了锅。
“陆家老太婆疯了!”
“真的假的?她把银行的钱全取出来买肥皂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!一板车一板车往家拉!布匹堆得跟山似的!”
“听说还买了三百块肥皂,二百斤白糖!”
“这不是疯了是什么!”
到了傍晚,陆家那间原本堆柴火的西厢房,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。
就是前世她冻死的那间。
何金枝站在门口,看着满屋子的货物,忽然笑了一声。
这辈子,这间屋子装的是钱。
“妈。”
陆秀云站在旁边,小声开口:“胡同里都在说你……说你老糊涂了。”
何金枝拍了拍闺女的脑袋: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可是妈,咱家的钱……”秀云咬着嘴唇,“全花了。一分不剩了。你跟爸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有的是。”
话音刚落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,紧接着是刹车的刺耳声响。
“妈!”
“妈你在家吗!”
何金枝眼皮一跳。
这声音,是老大陆卫东。
紧接着是第二辆车,第三辆。
老二陆卫国也来了,带着还肿着半边脸的田巧英。
甚至连昨天刚被赶走的陆卫民,都灰头土脸地缩在最后头。
三个儿子,两个儿媳。
齐了。
陆卫东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,快步走进院子,脸色阴沉得吓人。
他扫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西厢房,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“妈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、体面,像个真正的干部。
“听说您今天,把家里所有的存款,六千多块钱,全取出来了?”
何金枝靠着门框,慢悠悠地嗑了颗瓜子。
“嗯。”
“全买成这些破烂了?”
“嗯。”
陆卫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那六千多块钱里,有三千块是他跟孙丽华攒了七年的血汗钱!
他忍了又忍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“妈,您这个岁数了,脑子……可能是不太清楚了。”
“我今天已经跟街道办的周主任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明天上午,咱们开个家庭会议。”
他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把您手里的钱和东西,交给我们兄弟几个统一保管。”
“就当是为了这个家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