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号,天没亮。
齐州市工商银行人民路储蓄所门口,七点半开门,何金枝是头一个进去的。
柜台后头的女营业员打了个哈欠:“大姨,办什么业务?”
“取钱。”
“取多少?”
何金枝把五本存折一摞,从窗口推进去。
“全取。”
女营业员翻开第一本,眼睛还没睁全:“定期还没到期,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,可就亏了啊大姨。”
“亏就亏。”
“第二本……第三本……”女营业员的手停住了,抬起头,“大姨,您这一共是……六千二百四十七块八毛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全取?”
“全取。”
营业员彻底醒了。
一九八八年,齐州市职工月平均工资八十六块。
六千二百块现金,能在城里的胡同口买下一整个小院。
“大姨,这么多钱您拿回家不安全啊。”营业员压低声音,“要不您留一点在里头?现在利率还挺高的,一年定期七点二……”
“留什么留。”何金枝把面袋往柜台上一抖,“钱放你们这儿,能生崽儿吗?”
“……生利息啊。”
“利息够干什么的。”何金枝笑了笑,“姑娘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——钱这玩意儿,搁在存折上是数字,换成东西才是家当。”
营业员一头雾水。
后头排队的人也听得直嘀咕。
“这老太太是不是想不开了?”
“六千多块钱全取出来,图什么呀。”
“该不是让人骗了吧。”
何金枝理都不理。
一沓一沓的“大团结”从窗口递出来,用报纸捆成一捆一捆的,塞进两条面袋。
塞满了。
陆长福一手一条面袋往肩上扛,压得腰都弯了。
老头子长这么大,头一回扛着六千多块钱走在大街上。
腿肚子直转筋。
“金枝……”出了银行门,陆长福嗓子发干,“这钱……咱到底干啥用啊?”
“买东西。”
“买、买啥?”
何金枝抬手一指对面。
齐州百货大楼,六层,全市最气派的建筑。
“布。”
“肥皂。”
“洗衣粉。”
“火柴。”
“白糖。”
“暖水瓶,铝锅,胶鞋,毛线。”
“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陆长福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。
“金枝你听我说……咱家有肥皂,就上个月刚买的两块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
何金枝转过身,一把攥住老头子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陆长福,你信不信我?”
老头子被她盯得心里发慌。
结婚二十六年,他从没见过何金枝这个样子。
那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疯劲儿,又稳得像块石头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信。”
“你说买,咱就买。”
那一整天,齐州百货大楼的售货员,都记住了这么一对夫妻。
老太太拎着面袋,站在布料柜台前,指着那卷藏青色的涤卡:“这个多少钱一尺?”
“一块八。”
“整匹多少?”
“三十二米一匹,一百九十四块。”
“要五匹。”
售货员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大姨,五匹?您开裁缝铺啊?”
“不开。”何金枝把钱拍在柜台上,“自己家用。”
“……自己家用五匹?”
的确良,四匹。
灯芯绒,三匹。
劳动布,六匹。
毛线,二十斤。
到了日用品柜台,动静更大。
“肥皂,你们库房还有多少箱?”
“大姨,我们这儿论块卖,不论箱。”
“我要箱。”何金枝敲了敲柜台,“把你们主任叫来。”
百货大楼的业务主任赶过来的时候,以为是来闹事的。
结果何金枝掏出一沓大团结,往桌上一放。
“同志,我这儿有现钱。肥皂、洗衣粉、火柴、白糖、食盐、暖水瓶,你们库房里压着多少,我要多少。”
“单位采购?介绍信呢?”
“不是单位,就我个人。”
主任愣了半天:“大姨,您这……是要开小卖部?”
“算是吧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