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那口憋了一辈子的恶气,总算顺了一半。
何金枝喘着气,扭头一看屋里的陈设,整个人又愣在了原地。
青砖墁的地,土坯垒的墙。
墙上贴着年画和一张“劳动最光荣”的宣传画。
屋角摆着两口大樟木箱子,箱子上摞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布票。
窗台底下那张掉了漆的书桌旁边,挂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月份牌。
何金枝一步跨过去,拿起月份牌。
上头印着两个红彤彤的大字,还有一行小字。
一九八八年,八月十二。
何金枝反应过来,自己这是重生了?
她连忙扑到樟木箱子跟前,掀开箱盖,从最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。
镜子里。
一张四十来岁的脸。
眼角只有浅浅几道纹,头发黑多白少,梳得齐齐整整,脸颊还是圆润的。
哪还有半点柴房里那个白发枯槁老太太的影子。
她重生了。
老天爷开了眼,把她送回了一九八八,送回了她四十九岁、还年轻力壮的时候!
何金枝眼眶一热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上辈子当了一辈子的老好人、贤妻良母,掏心掏肺换来一间柴房、一地冰水。
这辈子。
何金枝抹了把眼泪,一咬牙。
从今天起,她再不当那个任人吸血的冤大头了!
谁不孝,她揍谁。
谁想吸她的血,她断谁的亲。
宁可少活几年,也要活个痛快!
院子里,被打懵的陆卫国还在拍门:“妈!妈你今天到底受啥刺激了?巧英还在厂门口等着呢,你不去可怎么办啊!”
何金枝抄起门后的笤帚,正要开门再抽这不孝子两下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姑娘声:“二哥,你少逼我妈!妈的工作凭啥让给二嫂?天底下哪有当妈的把铁饭碗让出去,自己回家喝西北风的道理!”
秀云。
何金枝的心一跳。
八八年的秀云还没出嫁。
还没被她亲手贱卖给那个王八蛋做填房。
何金枝一把拉开房门。
院子当中,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。
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,眉眼弯弯的,正叉着腰跟陆卫国对峙。
这是她最小的闺女,陆秀云。
也是上辈子她最对不住的一个。
上辈子,前头四个哥哥姐姐成家立业,她跟老头子的家底早掏空了。
轮到给老三娶媳妇凑彩礼,实在凑不上,是她忙着去赚钱。把
才让十八岁的秀云,走了歪路,被城西一个死了老婆、带着俩拖油瓶、大她十几岁的酒厂副厂长做填房。
图人家给的两千块钱彩礼。
那两千块,转头就填进了老三的婚事里。
秀云在那家里受了一辈子的磋磨,四十几岁上就熬没了。
何金枝一想起这些,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几步冲过去,一把握住秀云的手,上上下下地摸,“秀云,我的秀云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