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。
“妈又在里头折腾啥呢。”这是老大媳妇孙丽华的动静,慢悠悠的,一点不着急,“大过年的,等吃完饭再去看。”
“就是,”老三媳妇跟着搭腔,“这大冷天的,谁乐意往那破柴房跑,就妈那死性子要住那儿。”
“来来来,接着喝,卫东哥你可不能耍赖……”
划拳声重新响了起来。
何金枝趴在冰冷的地上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淌到地上很快就冻住了。
她这才明白。
这些她掏心掏肺、扒皮吸血也要养大的儿女,围着一桌热菜自顾自乐着,压根不想管她这个当妈的。
冷啊~
寒气从水泥地里往骨头缝里钻,何金枝冻得连哆嗦的力气都没了。
她这一辈子。
给老大结婚掏空了家底,凑齐了三转一响。
老二娶媳妇,她把纺织厂顶替名额让给了儿媳田巧英,自己提前内退,工资拦腰砍了一半。
老三惹了祸,她跪着给人赔不是,把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赔了出去。
老大生了娃,她给带。
老二生了娃,她给带。
嫁出去的老四一口气生了两个闺女,婆家嫌是赔钱货,她二话不说全接过来养……
她把一颗心掰成五瓣,一瓣一瓣塞给儿女。
到头来。
换来一间柴房,一地冰水,没一个儿女管自己。
“下辈子……”何金枝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下辈子谁再当你们的妈……谁是傻子……”
眼皮越来越重。
外头的鞭炮又炸响了一串。
新年到了。
何金枝的手垂了下去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。
何金枝觉得自己轻飘飘的,灵魂从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里飘了出来。
她低头看。
地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眼睛还睁着,一动不动。
那是她自己的尸体。
何金枝没觉得多害怕,反倒松了口气。
死了也好,就不受这份罪了。
魂儿飘出柴房,飘进灯火通明的堂屋。
一桌人吃得满面红光。
老大陆卫东正给自己倒酒,媳妇孙丽华嗑着瓜子,随口道:“也不知道妈这回还能熬几天。趁着还没出正月,赶紧把后事的钱凑一凑,可别耽误了老大你开春评职称。”
“急啥,”陆卫东抿了口酒,眉头都没皱,“等开春了,这西厢柴房连着后头那片地,拆迁能多算好几千。”
“我算过了,”老二媳妇田巧英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妈名下那个纺织厂的退休关系,抚恤金怎么也有两千多。这钱可得分匀了。”
“分啥分,”老三一拍桌子,“老娘临了住我那份的时候最多,抚恤金该我多拿!”
何金枝的魂儿悬在半空,浑浊的老眼里一滴泪都掉不下来了。
她被冻死在隔壁。
尸首还没凉透。
她的儿女已经围着一桌好菜,算计起她那点抚恤金了。
“畜生……”
何金枝气得魂儿都在抖,“一个个的,全是畜生……”
可她喊破了嗓子,一桌人谁也听不见。
就在这时。
墙上的挂钟“当”地敲了一声。
一道说不清是啥的巨大力道,把何金枝的魂儿一把捏住,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里扯。
“啊!!!!”
何金枝眼前一黑,啥都不知道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