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今天跑不掉了,”顾慎行把烟蒂摁在脚边的青砖上,火星溅起来烧了一点他的衣角,他也没动,“刚才张疤子说要绑我娘当人质,逼着我从密道走,偷渡去境外,说我要是不走就把我娘扔江里喂鱼。我一辈子什么坏事都干了,就我娘养我一场,我不能让她受委屈。刚才我娘托村支书带话,说我干了这么多丧良心的事,该还了,让我自首,我想想也是,我活了五十五年,享够了权和钱的福,天天怕被人查,夜夜睡不着,也该还债了。”
“所有剩下的证据都在我老家旧屋西墙的夹壁里,”顾慎行抬眼看向杜志远,眼睛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坦诚,“有盗墓出来的文物清单,有当年构陷你父亲的所有假证据的原件,还有那尊青铜鼎现在的藏家地址,你交给省里,能追回来。我没什么要隐瞒的了,所有的事我都认。”
杜志远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问:“你后悔吗?当年要是跟着我父亲走,你现在也该安安稳稳退休,儿孙绕膝,何必走到这一步。”
顾慎行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苦涩:“后悔有什么用?我从小穷怕了,饿肚子饿怕了,看到钱和权力放在眼前,就挪不开脚。权力在手的滋味,尝过一次就戒不掉了,要怪就怪我自己贪心,不怪任何人。”
杜志远没再说话,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吹了一声,清脆的哨声打破了窑洞里的安静,张猛带着几个警员立刻冲了进来,掏出手铐要给顾慎行戴上,顾慎行主动伸出双手,手腕交叠,很配合的让张猛扣上了手铐,走到窑门口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杜志远,缓缓开口:“杜志远,我最后提醒你一句,江州这潭水,比你想的深得多,我只是浮在面上的,水下还有更大的鱼,你小心点,别步了你父亲的后尘。”
说完他就转回头,跟着警员往山下走,背影佝偻,再也没有了往日常务副市长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,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,等着接受法律的审判。
杜志远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牌和笔记本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,他掏出来接起,是李副组长的声音,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松快的劲儿:“小杜,告诉你个好消息,赵老的事查清了!王怀忠的黑账一对,刘全当场就翻供了,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顾慎行逼他干的,收据是照着赵老笔迹仿的,八十万也是顾慎行收的,跟赵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我们已经把赵老送回家了,赵老就是受了点惊吓,有点受凉,身体没大事,他特意叮嘱我,让你专心抓顾慎行,不用惦记他这边。”
杜志远听到这话,悬了整整一路的心终于狠狠落了地,他靠在冰凉的砖墙上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风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从他重生醒来,躺在发改委办公室的硬板床上,看着桌上那笔要中转的十万赃款开始,到今天站在这个废弃烧砖窑里,多少次车祸暗杀,多少次构陷打压,多少次游走在生死边缘,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。赵崇山没事,顾慎行落网,证据到手,父亲的冤屈终于要洗清了。
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,杜志远抬头,就看到苏清晏站在他身边,齐耳短发沾了一点草屑,右耳的碎玉耳钉被太阳照得发亮,她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,轻声说:“我都听到了,我父亲的事,终于有着落了。”
杜志远把那半块玉牌放到她手里,看着她指尖微微发抖,声音放得很软:“嗯,都结束了,你父亲在天有灵,也能安息了。”
苏清晏捏着那块带着古墓沉气的玉牌,眼泪掉在玉面上,顺着纹路滑下来,她抬起头,对着杜志远笑了笑,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我知道,你会做到的。”
山下面传来张猛的呼喊,说顾慎行已经押上车了,问他们什么时候下山。杜志远伸手牵过苏清晏的手,攥得紧紧的,一步步往窑洞外走。走出窑洞的那一刻,压了半天的云正好散了,太阳从云堆里钻出来,把整座山都照得亮堂堂的,风卷着茅草沙沙响,像是所有含冤而去的人,都在轻轻叹气,都在笑。
杜志远摸了摸怀里父亲留下的那支旧钢笔,笔身被他摩挲了十几年,磨得发亮,那是父亲十八岁生日送给他的礼物,他从来都带在身上。他站在窑洞门口,看着远处山脚下炊烟袅袅的顾家村,看着头顶蓝得透亮的天,轻声说:“爸,你等着,再过几天,我就给你平反,还你清白,也给江州百姓,还一片朗朗青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