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崇山摆了摆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对老核桃,放在掌心转着,阳光落在包浆透亮的核桃上,能看到侧面浅浅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杜”字,那是杜父当年给他刻的生日礼物。“我今年七十二了,当年你爹救我命的时候,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,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,有什么危险好怕?”赵崇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,却字字千钧,“当年你爹被抓走,我手里没证据,只能憋着气退下来,这十年我天天在江边转,就是等着这么一天,能当着所有江州干部的面,把顾慎行做的那些脏事抖出来,给你爹,给那些死了的老百姓,一个说法。我是退休的老副书记,我出面要比你们年轻人管用,那些常委们总要给我这个老东西一点面子,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,我明天一早就去市委门口坐着,我看谁敢不见我。”
杜志远翻开那本笔记本,纸页都黄了,字迹却工工整整,每一页都记着顾慎行收过的好处,哪年哪月洪万亭送了多少钱,哪块地批给了哪个老板,收了多少干股,记得分毫不差,最后几页,清清楚楚写着当年杜父被构陷的全过程,哪一步是顾慎行安排的,谁改了材料,谁作了伪证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连时间都一分不差。杜志远的指尖划过那些字,纸页上能看到一点点晕开的水渍,想来是老头子记的时候,也动过情掉过泪,压了十年的委屈一下子撞进胸口,他喉头发紧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这就是他父亲的老部下,隐忍着十年,从来没放弃过,就等着这么一天,替他父亲讨回公道。
“我明天去列席常委会,把材料一份份给所有常委都递过去,”赵崇山拿起核桃敲了敲床沿,“我就说,今天不批这个搜查令,我就不走,我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子,还能把我怎么样?无非就是背个闹事的骂名,我不在乎,你们年轻人的路,我老头子给你们铺一段。”
窗外的夕阳慢慢落到沧江水面下,天一点点暗下来,赵崇山坐了半个多小时,起身要走,杜志远坚持要送他下楼,赵崇山也没拦,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前面,走到医院门诊楼门口,他回头拍了拍杜志远的胳膊,声音放得柔了一点:“志远,你爹当年跟我说,当官的,就是给老百姓撑伞的,我们这代人没撑住,让黑雨淋了老百姓十几年,现在该你们上了,我老头子拼了这把老骨头,也得帮你把伞杆扶稳了。你放心去抓坏人追文物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。”
赵崇山慢慢顺着人行道走远,灰布中山装的背影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里,杜志远站在台阶上,站了很久,指尖攥得紧紧的,他知道顾慎行的人肯定盯着赵崇山,前世赵崇山就是出山后半个月被暗杀的,他拿出手机给安排在赵崇山小区附近蹲守的内线打了电话,叮嘱二十四小时不离人,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,挂了电话,苏清晏走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,她的手温热,稳稳熨着他掌心的凉意:“我已经跟队里说了,派两个便衣过去,不会有事的。”
杜志远点了点头,把那本笔记本揣进贴胸口的位置,和父亲的旧手表放在一起,那里贴着他的心跳,也装着两代人十年的等待。他连夜办理了出院手续,重新包扎了伤口,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,坐在张猛的警车里,等着天亮出发。
天刚蒙蒙亮,赵崇山就拄着拐杖进了江州市委大院,门岗的新兵不认识他,要拦着,老门卫赶紧出来给敬了个礼,把人放进去了。赵崇山背着那个装着材料的蓝布包,直接找到了市委书记的办公室,说要开常委会,要谈顾慎行的问题,要批搜查证。
一个小时后,张猛的手机响了,分管副局长的声音透着恭敬,说搜查证批了,水运公安已经出发去封码头了,随时可以行动。张猛挂了电话,冲着副驾的杜志远竖了个大拇指,嗓门压得低却透着爽利:“还是赵老有本事,一句话就镇住场子了,那些家伙见了老领导,半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杜志远系好安全带,指尖轻轻摩挲着左眉骨的旧疤,远处槐林码头的方向,已经能看到沧江开阔的水面,一艘挂着外地牌照的货轮已经升了锚,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,马上就要驶离泊位。他发动了车子,轮胎碾过柏油路,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,风从车窗吹进来,掀起藏青夹克的衣角,带着沧江水的腥气,也带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决的紧张。
赵崇山出山镇场,手续开了绿灯,这一次,他绝不会让这批国宝流出去,绝不会让一个漏网之鱼跑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