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死一般的安静,只剩下杜羽粗重的喘息声和碎石从他肩头滑落的细响。
他半跪在地上,一手撑地,一手捂着胸口,指尖沾满了从嘴角溢出的血。那尊雕像站在大殿中央,已经完全站了起来,巨大的身躯遮蔽了穹顶洒落的大半星光,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中。它的双瞳亮着暗红色的光芒,像两团在地下燃烧了千年的烈火,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闯入者的面孔。那目光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审视感,像一座山在俯瞰一群蚂蚁。不需要愤怒,因为蚂蚁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。
杜羽感到那种审视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一瞬。那一瞬间,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在深山中遇见一头熊——他蜷在树后,屏住呼吸,心脏撞击着肋骨,而那熊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,像打量一件不重要的物件,然后转身走开。当时他很幸运。但此刻他不确定幸运还会不会眷顾他。雕像的修为至少是化神期。他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紧,指节泛白。他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各种念头——硬拼?不可能。哪怕是元婴中期巅峰的他也扛不住雕像正面一击。趁乱逃走?那《天魔策》怎么办,他这一路走来,吃够了苦头,不就是为了它吗?就这么放弃?杜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间擂动,又急又沉,像一面被捶打的鼓。手指在微微颤抖,不是怕,而是身体在巨大威压下产生的本能的应激反应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雕像巨大的身躯,落在那本黑色的《天魔策》上。书就躺在他脚边不到一丈的地面上,安静地泛着幽微的灵光。它离他太近了。近到他只要再迈一步,弯一下腰,就能把它重新握在手里。可也正是因为太近了,近得像是雕像故意将它留在他脚边,像猎人放下诱饵,等待猎物再次伸手。
杜羽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,感到舌尖上那股铁锈般的咸味。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:走。别贪了,命比什么都重要。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同时响起:你已经走到这里了。你身上还带着那些伤,那些几夜没合过眼的疲惫——你为的是什么?
两个声音在他脑中交战。他看着那本书,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那些人已经退到了大殿边缘。天璇圣地的白发长老退得最快,灰色的袍角一闪,已经退到了一根石柱后面。赵烈没有退太远,他站在大殿东侧的角落里,一手握刀,目光死死盯着那尊雕像,脸色紧绷。灰袍道人和其他几个宗门修士也都各自找到了掩体,没有人发出声音,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,像一群在猛兽面前不敢弄出动静的小兽。没有人敢出手,更没有人敢去碰那本书。雕像的红瞳缓缓扫过所有人。它没有对这些闯入者发动攻击,没有像刚才拍飞杜羽那样挥掌横扫大局。它只是站着,像一尊真正意义上的守门者,一动不动,等待着第一个不自量力的人。
杜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他的目光从《天魔策》上收回,落在雕像那只刚刚拍飞他的手掌上。那只手掌的指尖还挂着一些碎石粉末,雕像掌心的部分有一道深深的裂纹——那是拍击时留下的痕迹,还是原本就有?他无法分辨。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:雕像的那一巴掌,分明是奔着拍死他去的。它没有留手,甚至没有在意大殿里的其他人。它只在乎那本书不被拿走。杜羽在心里盘算了几息,做出了决定。
他动了。动作快而果断,像一只捕食的猎豹。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,他猛然向前扑出,手指在《天魔策》的书脊上一勾,将书捞入怀中。他甚至没有直起身,顺势在地上一滚,双脚发力,朝大殿侧方的暗门冲去。他的动作一气呵成,从趴地到捞书到滚身起步,不超过两息。身后传来一声震动整座大殿的低沉咆哮——不像是人声,更像某种金属摩擦和岩石碰撞的轰鸣。然后,一道巨大的暗影笼罩了他的头顶。
杜羽没有回头看。他感到一股可怕的劲风从背后袭来,像一座山压向他的后背。他本能地将《天魔策》护在怀中,灵力在背部凝聚成一层护甲,同时身体前扑,试图躲开那股劲风的范围。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躲开。雕像是用拳头砸的——一只比人还大的拳头,带着破空的啸音,砸在杜羽身侧的地面上。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他,但拳风带起的冲击波还是扫到了他的右肩,将他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卷得飞了出去。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周,重重砸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然后沿着墙壁滑落下来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吐出一口鲜血。
右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,像骨头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。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臂,立刻一阵刺骨的痛感从肩头窜到指尖,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右肩脱臼了。他咬牙忍痛,将《天魔策》换到左手,用左臂撑住地面,试图站起来。可他的双膝刚往上撑了一下,一阵眩晕感便猛然袭来,眼前发黑,几乎重新栽倒。他咬紧牙关,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用痛感驱散眩晕,才勉强稳住了身形。
雕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它迈出一步,整个大殿的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。它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带着致命的压迫力,像一座移动的山丘在不断逼近。杜羽靠着墙壁,看着那道巨大的影子一步一步逼近,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。化神期的存在,和他之间隔着一整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他那所谓的元婴中期巅峰,在化神期的力量面前就像螳臂当车,毫无对抗的可能。
逃。必须逃。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《天魔策》固然重要——这是他冒了这么多风险,穿过无数机关陷阱的最终目标——但东西再好,也要有命用。命都没了,一切都完了。他吸了一口气,忍着右肩的剧痛,用左臂扶着墙壁,踉跄着朝暗门方向跑去。
雕像在他身后追了上来。它的每一步都令通道颤抖,每一缕气息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。那道巨大的身影在狭窄的通道中显得格外逼仄,它的头几乎顶着通道的顶部,肩胛两侧的岩石被挤出细如蛛丝的裂纹。杜羽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碎裂声。他没有回头,但那些声音让他跑得更快了。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那条暗门,冲入一条更窄的通道。他觉得雕像的身躯在这个宽度下应该会更加受限,或许能拉开一些距离。然而下一刻,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身后传来——雕像没有绕过门框,它直接一拳轰碎了通道侧面整面墙壁。碎石如雨点般四处飞溅,灰尘滚滚。雕像的拳头就这样毫无阻碍地穿墙而过,紧接着是它的整条手臂,再然后是它庞大的头部和肩膀。它将通道墙壁当作不存在的东西,像一头蛮荒巨兽,蛮横地将挡在眼前的一切全部碾碎。
杜羽在前方狂奔,但他能感到身后的气流在迅速逼近。雕像的速度太快了,它的每一步都顶得上他的三四步,即便在狭窄的通道中,它也像一辆不可阻挡的战车一样碾压过来。他冲过一个拐角,雕像的拳头已经追到了他身后的位置,一拳轰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,将整个地面砸出一个深坑。冲击波再次将他掀飞,他在地上滚了几圈,怀中的《天魔策》险些脱手。他拼死用左臂死死护住书册,指尖几乎掐进书封里。碎石砸在他背上,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钝痛,但他没停,也没有时间停下来。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出口——一道微弱的白光从通道尽头的缝隙中渗透进来,像一层薄薄的光膜悬在通道末端。他心中一亮,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半拍。只要穿过那道白光就到出口了。可就在这时,他身后的雕像再一次轰出一拳。那拳头打在他身后不到两丈的通道墙壁上,整面墙在那一拳之下轰然崩塌。大量碎石和粉尘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整条通道,也阻断了杜羽身后的视线。他听到雕像在碎石堆另一端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,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,没有停下,转身冲向那道白光。他的身体穿过白光的时候,只感到一股暖流从皮肤上流过,然后他整个人摔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。
白光背后的世界很安静。他趴在一片灰白色的岩石上,呼吸粗重而急促,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。怀中的《天魔策》依然紧紧贴着胸口,散发着微凉的触感。他的右肩疼痛难忍,左臂在碎石中擦出数道血痕,口中的腥甜味还没有完全散去。他挣扎着撑起身体,回头望向自己穿过的方向,那道白光依然悬在岩壁上,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。而白光之后,那片被雕像撕裂的通道废墟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躺在岩石上,望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、像天空一样遥远的穹顶,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。声音沙哑,带着血沫和喘息:“化神期……还真是……不讲道理。”他说完,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,然后慢慢平复下来。右肩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,提醒他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。他没有时间感慨。这里仍然是那座宫殿的范围之内,雕像随时可能追过来。他必须尽快离开,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调息、疗伤、然后研究那本他拼了命才拿到手的东西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撑地,缓缓站起来,一步一步地朝着这片灰白世界深处走去。身后那道白光的表面微微波动了一下,像一只眼睛,缓缓闭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