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:心动
天还没亮,杜羽就醒了。
他睡在临山镇一户老猎户家的柴房里,花三枚铜板借住一夜。床铺是干草堆的,草屑扎着脖子,但他睡得很安稳——这些年在野外露宿惯了,一张草堆和在床上没什么区别。他醒来后没有立刻起身,仰面躺在干草堆上,透过墙缝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,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:先摸清黑风岭外围的态势,找到各方势力扎营的位置,再试探一下那层紫幕的虚实。至于遗址里面的传承和宝藏,他只是“去看看”,不急于掺和。他没有出柴房,在草堆上又躺了一会儿,才坐起来,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干饼,就着凉水慢慢啃完,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。
临山镇到黑风岭的山路并不好走。杜羽没有走官道,而是顺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痕迹,沿着山脚往东北方向绕行。他身形不快,脚步却稳,穿行在雾气弥漫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之间,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灰色蜥蜴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他绕到一片矮山的背坡,地势较高,正对着黑风岭的入口方向。他蹲在一块大石后面,眯着眼,向远处望去。
黑风岭的样貌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得多。灰褐色的山体几乎寸草不生,嶙峋的岩石像裸露的骨头,一层一层堆叠到天边。整片岭地笼罩在一层极淡的暗紫色雾气之中,从远处看像一片烧尽又复燃的余烬,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。而在那层紫雾之下的山脚处,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处颜色不同的营帐。杜羽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帐篷,估算位置和数量:山脚偏东的一片青灰色帐篷,门口插着一杆绣着云纹的旗帜,那是天璇圣地的营地,规模最大,光帐篷就有二十余顶;山脚偏西的一片灰褐色帐篷,数目少一些,但阵列整齐,四四方方,门口有人巡逻走动,那是赵家军的营寨;再往南,还有一些零散的帐篷和火堆痕迹,大约就是闻讯赶来的散修和各路小势力的落脚处。
杜羽蹲在石头后面,将营地位置和大概人数记在脑子里。然后他收回目光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片紫幕。远看像雾,仔细看却又比雾更密实,像一层半透明的琥珀凝固在空气中,遮住了整个黑风岭的核心区域。紫幕表面偶尔如水波般微微晃动,一道流光从幕上滑过,像是皮毛下的肌肉痉挛。他尝试将一缕神识投过去。神识离紫幕还有百丈远,便像是触到了一种无形的锐利之物,微微刺痛。他立即收回,眉头微皱。这层禁制比想象中还要凶。他原本想再多观察一会儿,但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,几个身影从赵家营寨的方向走过来,沿着山脚向北而去。杜羽将身形压得更低,伏在石头后面,透过野草的缝隙看去。走在最前的是一个穿着铁灰色战甲的中年男人,腰挎长刀,步态沉稳,虽然隔得远,杜羽依旧认出了那高大、粗重的身形——赵烈。
赵烈的步伐比上次在青峰镇时慢了一些。他走得并不急,一边走,一边偏头与身边一个穿深蓝袍子的人低声交谈。那人身材瘦小,看不出修为,但走路时双脚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显然不是寻常人物。杜羽隔着野草,无声地看着赵烈一行人向北走去,直到那伙人转过一块巨石,消失在视野里,他才缓缓松了攥紧的拳头。他心底那股冲动又浮了起来,像水底的气泡,咕嘟咕嘟往上冒。赵烈就在那儿,近在咫尺,只要他此刻冲出去,一掌轰在赵烈的胸口上,或许就能雪那日之仇。但他不会这么做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。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,才让自己翻腾的灵力和想法彻底平复下来。
他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沿着背坡向黑风岭的西南方向绕去,想找一个更靠近紫幕、又不容易被各方营地注意到的地方,亲手试一试那层禁制。他选了岭脚西侧一处乱石堆,距离紫幕边缘约有百余丈。他在乱石间蹲了一会儿,确认四周无人,才伸出右手,缓缓朝向紫幕的方向推出一缕灵力。灵力穿过空气,撞在紫幕上,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水,连个响声都没有就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。他加大了力度,以五成灵力凝成一道指风,再度刺向紫幕。这一次紫幕有了反应。它微微凹陷了一小块,像水面被压出一个浅浅的窝,随即猛地弹回,那股反震之力沿着他的灵力线路倒灌过来,震得他整条右臂一麻,指尖发酸。他收手,握了握拳,确认经脉没有受损,这才放下心来。
不过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。反震回来的力量里,带着一缕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,像铁锈和草木灰混合在一起的陈旧气味。那股气息他很熟悉,和他每一次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喂给混沌鼎之后,鼎口溢出的余味有几分相似。他皱了皱眉。巧合吗?他想了想,没有妄下结论。他收回手,绕回临山镇时已经是午后。他在镇口一个面摊坐下,要了一碗汤面,慢慢吃着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方才的试探结果:紫幕禁制比传闻中更棘手,硬闯不值得;直接破禁也没有把握;但黑风岭这个名字,和那股陈旧气息,又让他在心底隐隐觉得,这件事跟他有关。只是这念头太模糊,他没有办法只凭感觉行事。
面摊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,见他面生又像赶路来,便主动搭话。杜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聊到黑风岭时,老板压低声音说:“这位客官,你不会也是来看那紫烟的罢?可千万别靠近啊,前些天有人不听劝,走到那雾里,半个时辰后被人抬出来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眼睛直勾勾的,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杜羽夹着面的筷子顿了一下:“走进雾里的?”“是啊,说是想试试紫雾里能不能捡到宝。结果宝没捡着,人差点没了。现在大家都不敢轻易靠近了,只在外围看热闹。”
杜羽放下筷子,若有所思。按他今日试探那一下,紫幕反震虽强,却不至于把人“吸瘦”或“勾魂”。面摊老板说的那人走进雾里半个时辰,出来时人瘦了一圈、神志不清,这听起来更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或灵力。是会吞噬灵力的禁制,还是那雾中另有乾坤?他一时难以判断。
他吃完面,付了钱,没有直接回柴房,而是沿着镇子外的土路慢慢走着。天色向晚,金色的阳光将远处的黑风岭染成一片暗褐色。他走到一处无人的高坡上,坐在一块石头上,望着那片沉寂的山岭出神。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,全是自己此行的目的。他承认,自己并不是没有动心。魔教教主的传承听起来虽然诱人,但他对修炼别人留下的功法向来有些戒备。他体内的混沌鼎已经够神秘了,他不想再背一尊来路不明的“传承”在身上,更何况是魔教的。他真正心动的,是里面的宝藏。
他这些年过得不算宽裕。在天河城拍卖会上,他亲眼看见九天玄铁被赵无极以天价拍走,而自己只能站在人群里袖手旁观。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。他现在连一件像样的本命法宝都没有,修炼资源全靠从敌人那里“捡”来的灵力硬撑。黑风岭里那批宝藏,如果能拿到手,哪怕只分到一两件合用的东西,也够他省下好几年的苦修。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转悠悠,越来越清晰,像一把火苗,越吹越旺。他承认自己就是这么个俗人——他不贪“天下无敌”的空幻名头,只想有足够的本钱,让自己活下去。他摸了摸丹田处混沌鼎所在的位置,那种微微的温热感让他安心。他低声自语:“师徒传承就算了,那玩意沾着因果。但宝藏……说不定能捡几件好东西来用。”说这话时,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又很快放平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最终做了决定:等。等一个机会。等到紫幕露出裂口,等到各方势力互相消耗到疲惫,等到他摸清楚黑风岭中段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——他总有办法绕进那片雾里去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,沿着来路朝临山镇走去。暮色在他身后合拢,将黑风岭渐渐淹没在暗紫色的雾与影之间,像一个沉眠未醒的庞然大物,蜷伏在苍茫的大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