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是在半夜里突然坐起来的。
沈夜就睡在她旁边的草堆上,警觉得很,她一有动静他就醒了。粮仓里没点灯,只有墙角一盏极小的灵油灯,光弱得只能照出人的轮廓。沈夜看见小满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紧紧绞着脖子上的铜片。她的嘴唇在动,却发不出声。
“小满。”沈夜低声叫她。没应。又叫一声,小满忽然浑身一颤,像是从很深的水里被人拽了一把。她的头慢慢转过来。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异常,像两粒被水洗过的星子。
“它们又动了。”小满说。
沈夜没问是谁。他知道。他一把抓起外衣,正要把小满背起来,小满却推开了他。
“不是往南。”她说,“它们在找方向。很多人已经跑错了。我得去。”
沈夜想拦。可小满已经站了起来。她瘦得那么轻,像从草堆上飘起来的。他伸手去拉,只抓住了她的手腕。那手腕细得吓人,骨头一根一根突着,像握着一把干柴。
“你现在站都站不稳。”沈夜说。
“那也得站。”小满回头,声音很轻,却出奇地定,“夜哥,今天要是没人指路,会死很多很多。他们不该死在那种地方。”
沈夜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拦。他把她那件旧袄子紧了紧,又把二饼抱起来放进她怀里:“我跟着你。”
外城边缘的天已经被染成了一种很脏的青灰色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一股像烧焦了糖又混着烂泥的味道。小满站在巷口,脸朝着北方。她的白发在风里扬起,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芦苇。路过的难民看见她,都停一下,有人小声说“是那个瞎子姑娘”。小满不回头,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向西南。
“从那边绕。不要走东三巷,地下有裂缝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。人群动了,朝她指的方向涌。沈夜护在她身侧,像根木桩子一样立着。
整整一夜,小满没有坐。她像一盏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灯,可始终没灭。每次贪瘴的风向一变,她就抬手指一个新方向。她的手指越来越凉,沈夜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一块从地底掏出来的石头。他几次想把她拖走,可每回还没开口,小满就像知道了一样,极轻地捏一下他的手指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后来,她开始“听”。
不是用耳朵。她整个人都静下来,像沉进了地底。沈夜觉得,她的灵觉正从她身上往外溢,像一盆水倒进了沙地,无声无息,却到处都在渗。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极亮,亮得不正常。那光不是灯,是星。像有人把整条银河压进了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瞳孔里。
“它在找沈夜。”小满突然说。
沈夜僵住。小满用的是“它”。不是它们。
“它饿了。”小满的声音变得极轻,轻得像耳语。她的脸白得透明,连嘴唇都白了。沈夜想抱她,她忽然一软,整个人倒进他怀里,像一根终于燃到了头的烛芯。
沈夜低头,看见她的白发从发根处往下蔓延,几息之间,已经漫过了大半。她的脸冰凉,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。手指却还攥着那枚铜片,攥得指节发白,像抓住了这世上最后一点自己的东西。
“小满!”沈夜喊她。怀里的人没有回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