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极冷的手攥了一下。
“还剩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锦璃说,“也许一年,也许三个月。蚀化到了最后,说不准。”
沈夜没再问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了。外城人不会为死亡难过。死是常事。可这个人在他面前说这些时,他忽然觉得不能。不能就这么听着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苏锦璃说,极轻,“我母亲当年的研究,就是蚀化逆转。可她没能做完,就被报失踪了。”
“如果找到那个研究呢?”
“可能比我父亲的飞升计划还危险。”苏锦璃看着他,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,不是高兴,是自嘲,“你想想,一个女人,要逆转的是一种连天工阁都定义为‘不可逆’的东西。她得付出什么?”
沈夜没问下去。他想起在封印区外看到的那些金色纹路,像烧进肉里的金线。它们不是伤。是苏锦璃在用自己的命,和那个叫“蚀化”的东西拉锯。
“你的病,”沈夜忽然说,“我能看见。”
苏锦璃没出声。
“在我的眼底下,它们像一道一道的裂痕。从你的灵脉里长出来,往心脏爬。”沈夜的声音很低,“如果能改,我可能可以改。我不确定。可我想试。”
苏锦璃望着他。那眼神深得厉害,像要把他整个人从外到里看穿。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夜说,“我不是因为欠你。”
苏锦璃还想说什么,却忽然弯下腰去,剧烈地咳起来。那咳来得急,像有什么东西从肺腑深处顶了上来。沈夜本能地伸手去扶,手刚碰到她肩头,就被她一把推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她说,声音从咳嗽中挤出来,像破了的风箱。
沈夜缩回手,却没有退开。苏锦璃用手帕捂住嘴,整个人弓着,咳得发抖。那咳嗽像从骨头里刮出来的。沈夜看见,有极细的暗金色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,落在灰蓝色的旧袍上,像一滴一滴化开的花。
他忽然蹲下来。没有伸手,只是看着她。
“你的血和我的泪,有什么区别?”他说。
苏锦璃猛地抬头,嘴里还咬着手帕。她的眼眶是湿的,像被咳嗽呛出的,又像不是。
“都是这地方给我们的。”沈夜说,“只不过你的从里往外,我的从外往里。”
苏锦璃看着他。她没有再推他。只是大口喘着气,眼泪和血水一起糊在脸上,狼狈至极。可沈夜从没见过她这么像一个人。
“你是第一个没跑的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沈夜没说话。他把地上的手帕捡起来,叠好,放在她手边。然后从水壶里倒了一碗水,端到她面前。
“漱漱口。”他说。
苏锦璃接过碗,没喝。她的指尖在发抖,水洒出来几滴,打在地板上,像落了几颗极亮的珠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光从外面成片成片地扑进来,把两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沈夜忽然觉得,这间温室不只是秘密。它是苏锦璃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活人的地方。现在,她让他站在这里了。
“沈夜。”苏锦璃叫他,声音轻得像要散了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怪物,”她抬起眼,目光如水,“你答应我,不要手软。”
沈夜没有点头。他伸手,把苏锦璃手里那碗水轻轻推了推。
“先把水喝了。”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