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多说“掉脑袋”的时候还笑着,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。沈夜跟着笑了一下,没应声。
“好了,你带着他去五层取工具。”苏锦璃从本子里抬头,把一张单子递给郑多,“按这个配。学徒基础套就行。”
“得嘞。”郑多接过单子,拍拍沈夜的背,“走,青山。带你去见识见识。”
五层是工具仓。沈夜跟着郑多领了一套学徒工具:三把灵械钳、一支校准针、一副灵光护目镜、一本《维护部日常规程》。东西装在一个极旧的皮袋里,袋口用铜扣扣着。沈夜把袋子抱在怀里,那皮袋有股淡淡的油味,像在机油里泡过几年,拿在手里很实在。
回到四层,苏锦璃已经走了。郑多把沈夜领到工坊最角落的一个位置,指着一张极窄的桌子:“你以后就坐这儿。先看规程。我就在边上,有事喊我。”说完又坐回工作台前,去摆弄他那颗亮一阵暗一阵的灵械球。
沈夜坐下,慢慢打开那本规程。纸页崭新,字迹清楚,比苏锦璃给他的材料容易读。他一页页翻着,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窗边飘。塔身的灵械鳞片就在外面,近得能看清每一片上的细密纹路。沈夜看了一会儿,数据视觉像水一样从眼缝里漫出来,带着一种他不曾主动召引的力度。
那些鳞片内部,密密麻麻的灵路全都亮了起来。它们在流动,不是从下往上,而是从四周往中心,再往更深处。塔的外壁是厚实的灵械壳,可那壳内流淌的东西,比整条外城的水沟加起来还要多。
沈夜顺着那流向看,看到深处。在极深的地方,他看见了一条巨大的黑缝。
那裂缝就在塔心地底,像被人从里面撕开的一道口子。灵气从口子边缘不断涌进去,又被什么东西顶回来。一进一出,像一张嘴在缓慢地呼吸。裂缝边缘的代码密集得骇人,颜色从蓝到灰到黑,层层叠叠,有一条极细的银线嵌在最中央,像道补了十七年的旧疤。
沈夜的眼睛忽然剧痛。他猛地低头,一把捂住脸。鼻子里有热流涌出来,沿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你怎么了?”郑多从工作台后探出身子。
沈夜没说话。他拿袖子把脸抹了一下,袖口上开出一小片红。他起身,朝着门口走,步子有些晃。郑多喊他,他摆了摆手。
他走到门外,靠着墙蹲下来,后脑抵在冰冷的墙面上。血腥味涌进喉咙,像吞了口锈水。他闭着眼,喘息又浅又急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股从眼底往脑仁里钻的疼才退下去。
他慢慢睁开眼,盯着地面看。不看塔,不看代码。就看着灰蓝色的地板。地面很滑,映出一团模糊的自己。
苏锦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块灰帕。
“才一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你就把自己看成了这样。”
沈夜接过帕子,堵住鼻子,抬头看她。她的脸逆着光,轮廓像印在塔光里的一块剪影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一道裂缝。”沈夜擦掉嘴边的血,“在塔底。像道旧疤。”
苏锦璃沉默了。
“那里就是封印区。”她终于说,“也是飞升计划开始的地方。”
沈夜没再问。他把帕子折好,想还给她。苏锦璃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以后你随时用得上。”
沈夜把灰帕塞进工装口袋。帕子是温热的,像被人捂过。
“这个塔,迟早会炸。”沈夜低声说,目光落在苏锦璃胸前的灵械师徽牌上。那徽牌极亮,亮得不真实。
苏锦璃静了几秒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没有快活,只有疲惫:“这个秘密,我以为全世界只有我知道。”
风从环廊那头吹来,带来极淡的铜味。两人站在塔里,像两颗卡在巨大机械里的沙粒,一动不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