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出了中城,天已经暗了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顾长明的话像一蓬细针,扎在皮肉里,不深,可每走一步就往下坠一点。他以前只知道这世道吃人,现在才明白,最怕的不是被吃,是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被盯上的都不知道。
回到窝棚时,小满正在门口逗二饼。二饼仰着肚皮,四只爪子蜷着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小满听见他的脚步,没回头,只说:“你身上有苦味。像烧过的纸。”
沈夜在她身边蹲下来。他确实闻到自己袖子上一股极淡的烟味,是在铜雀台沾来的。
“小满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你娘叫什么吗?”
小满的手停在二饼肚皮上。她偏了偏头,像在很深的记忆里找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慢慢说: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她身上有股味,和夜哥你刚才身上的不一样。是冷的,像井水。”
沈夜没再问。他伸手揉了揉小满的头。
“进去吧,今晚风大。”
小满抱起二饼进了屋。沈夜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。他看见东边天尽头有极淡的一抹亮,不是月亮,不是灯。是枢机塔。它总是亮的,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沈夜又去了中城。
这次他没去铜雀台,也没去灰带。他在中城北边一家很小的旧书铺里坐了一整个上午。书铺老板是个干瘦老头,见他穿得旧,原本不想招呼。沈夜摸出两块净灵石碎片放在柜上,老头就闭了嘴。
他翻的是几本关于灵械基础的小册子。纸页泛黄,封面磨得掉了字。沈夜看得吃力,很多字不认识,就靠数据视觉去看图。那些灵械回路的图在他眼里会发光,哪条线往哪走,哪个节点怎么接,比文字清楚得多。
中午,他到了灰带。
苏锦璃已经在那个小屋里了。灵灯没点,她坐在黑暗里,像一块被遗忘的玉。沈夜推门进去时,她正低头看一份卷宗。卷宗用深色封皮包着,只有天工阁内部的人才会用那种料子。
“我猜你该来了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我要进内城。”沈夜说。
苏锦璃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合上。她抬起头,在暗处看他的眼睛,那目光像在称东西,几两几钱都掂得清楚。
“你说过,要查我父亲。”沈夜说,“要查飞升计划。要下塔。这些,在外城都做不到。”
“是。”苏锦璃说。
“那就带我进去。”
“你现在进去,只能送死。”苏锦璃说,“内城不是中城。每一条街,每一座楼,都有灵网覆盖。你身上的异常波动就像一盏灯,从你迈进去的第三步起,就会被人盯上。”
“你不是能开个什么通行牌吗?”
“通行牌只能让你走到灰带。”苏锦璃说,“想进内城,必须有内城居民的灵力注册记录。你没有。全云隐城,每一个出生在内城的人,从睁开眼睛起就被灵网登记在册。灵气波动、身体状况、灵脉属性,档案里全能查得到。外城人是空白。一张白纸,在塔里最显眼。”
沈夜沉默了。
苏锦璃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从脚下的箱子里抽出一个深灰色皮包,打开来,取出一叠极厚的纸张。那纸雪白,上面全是用极工整的字迹抄写的灵械规程,还有不少图样和公式。一股淡淡的墨味散开来。
“内城灵械维护员,每三年招考一次。不限出身,但必须有担保人。”苏锦璃说,“我可以做你的担保。考试在二十七天后。如果你能通过笔试和实操两关,就能以正式维护员的身份进入内城。届时你的灵力信息会被纳入系统,不再显空白。”
“二十七天。”沈夜重复了一遍,“没有更快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苏锦璃说,“伪造灵籍。但成功率不到一成,失败者会被立刻处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