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小满说,“她自己也被关着。”
沈夜把她从矮凳上扶起来,带进屋里。二饼已经钻进草垫最软的那块,懒懒地甩着尾巴。小满在草垫上躺下,沈夜给她把外衣盖好,又去把门板掩上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油灯的火焰猛地一缩,又慢慢舒展开。
“夜哥。”小满在黑暗里叫了他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“我看见塔里好多人,不是真的。他们像被装在小罐子里。”小满的声音像从梦境里飘出来的,“很多很多小罐子,堆得整整齐齐。有个人在给罐子擦灰,一边擦一边说话。我听不清他说什么,只听到最后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:‘这样就好了,这样就不疼了。’”
沈夜在黑暗里坐着,拳头慢慢攥起来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,发出极轻的噼啪声。他起身把灯灭了,然后靠在门边,仰头看着窝棚顶。那里有三道裂缝,透进来的夜色像三条细长的伤疤。
小满很快就睡着了。呼吸又轻又浅,像一只在风里打盹的雀。
沈夜没睡。
他一直在想小满描述的画面。小罐子。擦灰的人。塔底的女人。梦和现实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,不知什么时候扭到了一处。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锦璃那句话:“蚀化者的平均剩余寿命,七年。我今年是第八年。”
苏锦璃活过了平均线。小满还远远没到。可他比谁都清楚,这条命的债,全押在他身上。
天快亮时,风终于小了。沈夜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响,从东面来,走得很稳,不像是外城的人。他摸到腰后的铁钩,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来的是王米姐的男人,一瘸一拐,手里提着个破篮子,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薯。他在门外站定,没进来,只把篮子放下,冲着门缝的方向点了点头,又走了。
沈夜等那人走远,才出去把篮子提进来。薯还有热气,像是刚在灰里煨过。他掰了半个,放在小满枕边。剩下的用布包了,塞到梁上。外城的东西不能放明面,连野猫都能要人命。
他回头看小满。她侧着身子,手还虚虚地拢在胸前。白发又比昨天多了些,像霜落在枯草上。
沈夜想起她昨晚说的话:“夜哥,我不怕。因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。你要是死了,我也活不了。”
以前他总觉得这话是小孩子不懂事。现在他忽然怕了。不是怕她跟来,是怕有一天她真的跟不上了,而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轻轻走过去,把那半块薯又掰小了,往小满手边放了放。然后取出一块黑糖,剥开粗纸,塞进她另一只手里。小满没醒,但手指动了动,把那块糖攥住了。
沈夜坐回门边,把铁钩横在膝上。
天一点点亮起来。外城的晨雾像从地底渗出来的,灰中带绿,贴着地面慢慢流。沈夜的眼睛又开始发热,那些光的纹路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地底下有无数条河在流。
他闭上眼,没有去追。
只是坐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