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窟的夜比白天更浓。

不是黑，是浓。空气里的甜腥气到了夜里会变重，像一张湿布盖在口鼻上。沈夜在门口用几块破铁皮搭了个挡风的棚子，又在棚子底下生了小堆火。火不敢烧大，怕招来不该来的东西。

小满坐在火边，手里捧着一只坑坑洼洼的铁碗，小口小口地喝沈夜煮的热汤。说是热汤，其实就是把腐粮掰碎了丢进水里煮开，再撒了两片从流民窟东头野地里摘来的苦叶子。味道不好闻，但至少是热的。

“夜哥，你也喝。”她把碗推过来。

“喝过了。”沈夜用铁钩拨着火堆。他撒谎了。

小满歪了歪头，没拆穿，只是把碗放下了。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特别薄，像一张快要透明的纸，颧骨下面的阴影越来越深。沈夜看见，她左边鬓角那缕白发又多了几根。

白天贪瘴暴走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
那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——灰白色的，没有皮。沈夜在外城混了十七年，见过饿鬼，也见过贪瘴，但从来没有在垃圾山那么靠近中城的地方见过那种东西。贪瘴区在十二里地以外，这是外城人用命量出来的安全线。

现在，这条线似乎不管用了。

“小满。”沈夜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之前说，它们在找东西。什么意思？”

小满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偏过头，像是去“听”很远的地方。风从流民窟西边的破墙里钻进来，带着远处贪瘴的余味，像生了锈的刀。

“它们不是来吃的。”小满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被风卷走了半句，“是一群过去，一群在找。找一条缝。”

“缝？”

“地底下的缝。它们从缝里出来，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

沈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
“一直都知道。”小满转头对着他，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片薄薄的琉璃，“夜哥，我没有告诉过你。我睡觉的时候，能听见它们说话。它们在叫我。”

火堆里啪地响了一声。

沈夜的手握紧了铁钩，节骨发白。

“它们叫什么？”

小满摇了摇头，没有说。她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尽，然后站起来走到沈夜身边，挨着他坐下。

“夜哥，我不会变的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不会变成它们。”她把头靠在沈夜的胳膊上，眼睛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，“我答应过疤爷的。如果哪天我要变了，我会先告诉你。”

沈夜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想说“你不会变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些话在外城说出来，太奢侈了。

“去睡吧。”他最后说，“明天还要去西边看看。”

小满没动。

沈夜低头看她。她已经睡着了。

他把自己那件勉强还能挡风的外衣脱下来，盖在小满身上。然后抱着铁钩，面朝贪瘴区的方向，坐到了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