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嬴夙澈把自己关进宗人府的库房,一关就是一整天。
遗孤案,他手里握着三样东西:半枚旧玉,一个少年,一句“只有靖王能保他活过这个冬天”。要判真伪,就得从玉查起。
他先从玉查起。
宗人府库房里,存着历代宗室的封爵录、赏赐簿、婚嫁册。嬴夙澈翻了整整一上午,终于在一本发黄的旧册子里,找到了线索——先太子受封时,先帝御赐和田羊脂玉一对,命东宫玉匠雕成龙纹,一为佩,一为印,作为储君信物。
而那半枚旧玉的沁色、雕工、尺寸,与册上记载,分毫不差。
玉,是真的。
可嬴夙澈没有就此停手。他让人把当年给东宫修玉的老匠人请来——老匠人姓冯,七十多岁了,眼力却还毒。冯老匠人眯着眼,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殿下,这玉上的金线,是老朽的师父缠的。”
“你师父?”
“是。这缠裂的法子,是先太子殿下琢磨出来的,满大秦,只有师父一个人学得会。”冯老匠人说着,忽然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——老朽师父缠的线,讲究‘七缠七收’,收尾处会留一个小环。殿下您看——”
嬴夙澈顺着他的指尖看去。玉佩金线的收尾处,果然留着一个极小的环,像一枚缩小的门环。
“这环,是留给人挂络子的。”冯老匠人道,“先太子殿下说,这玉,将来要送人的。”
送人的。嬴夙澈握着玉佩,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小环。
他知道,先太子这枚玉,原本是打算在他封王时,亲手给他系上的。
可先太子没等到那一天。
傍晚,嬴夙澈把少年叫到书房,关上门,只留一盏灯。
“本王问你几个问题。”他坐在案后,声音平静,“你父王,生前最爱吃什么?”
少年一愣,想了想:“蜜饯。先生说我父王怕苦,爱就着蜜饯喝药。”
“你父王的乳名呢?”
“乳名……”少年卡住了,皱着眉,“先生没说过……”
嬴夙澈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
“你父王右手虎口上,有一道旧伤疤,是幼时练剑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这道疤,你见过吗?”
少年摇头:“我……我没见过父王的手。我只记得父王的影子,还有他说话的声音。”
嬴夙澈沉默了。
一个被养在乡野的少年,没见过父亲的手,说不出父亲的乳名——这都说得通。可那道虎口旧疤,是满宫皆知的事,他那位“先生”,怎么偏偏没教?
要么,先生不知道这道疤;要么,先生刻意没教。
嬴夙澈心里,缓缓沉下一块石头。
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话:信物为真,少年记忆有漏——两条路,一条通向真遗孤被利用,一条通向假遗孤以真玉入局。无论哪条,这局棋,都不简单。
“行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少年的肩,“回去歇着吧。记住,不管谁问你,你今晚来过书房——只说本王考你认字。”
少年点点头,转身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,忽然道:“殿下,其实我……记得一点我父王的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我记得,我父王站在雪地里,抱着我,说——等我长大,他带我去看皇城的灯。”
嬴夙澈握着玉佩的手,微微收紧。
先太子生前,最爱皇城元宵的灯。每年上元,他都要亲自带着幼弟嬴夙澈,登城楼看灯。
他看着少年走出书房的背影,忽然低声问系统:“他说的,是真的吗?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弹出一行字:【宿主,推演无法判定——这孩子的记忆里,有一半是真的,有一半,是被种进去的。】
嬴夙澈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忽然觉得,这遗孤案,比他想的,还要深不见底。
系统在他脑中亮起:【宿主,需要调用天机推演吗?】
“用。”
【注意:宿主当前权限为初级推演,仅可推演三日内的直接因果。是否确认消耗一次推演次数?】
“确认。”
眼前金光一闪,三条因果链在他脑中徐徐展开。
第一条:遗孤少年,是被人刻意送到他面前的。送他的人,知道他会接这案子,知道他对先太子的情分,甚至连他在宗人府记档婚书的日子都算准了。
第二条:这局棋的终点,不在遗孤本身,而在“验明真伪”这四个字。真,则先太子旧党归心,皇帝必生忌惮;假,则靖王背上“勾结乱党”的罪名——两头,都有人得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