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低头继续描字。
嬴夙澈坐在廊下看着,忽然觉得,这画面,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。
“你爹的案子,”沈辞泠趁少年去洗手,低声问他,“查到哪一步了?”
“信物是真是假,三日内见分晓。”嬴夙澈说,“你帮我个忙——这几日,多来府里坐坐。那孩子认生,有你陪着,他夜里睡得踏实些。”
“你倒会支使人。”沈辞泠睨他一眼,却也没拒绝。
午后,苏景瑜登门,送来一摞卷宗。
“殿下要查先太子旧档,翰林院的库房里,还存着一些边角。”他把卷宗搁在案上,“下官连夜翻了一遍,挑了些有用的送来。”
嬴夙澈翻开最上面一卷,是一份先太子在时的东宫旧档,记的是当年东宫属官的任命名录。
“苏编修,”他抬眼,“你帮本王查案,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?”
“下官一介编修,替宗人府协理送几卷旧档,算不得什么大罪。”苏景瑜笑了笑,“倒是殿下——御史台那三道折子,下官替殿下看了。吴大人引的律例,条条都是冲着‘冒认宗室’去的。殿下若想在朝堂上站住脚,光靠‘验明真伪’四个字,怕是不够。”
“哦?”嬴夙澈挑眉,“苏编修有何高见?”
“高见谈不上。”苏景瑜压低声音,“下官只有一句话——殿下不妨查一查,那位吴御史,是何时升上的右都御史之位。他升官那天,姜崇焕还在位上。”
嬴夙澈的手指,在卷宗上轻轻敲了敲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卷军粮仓案时,御史台领头的是周炳;周炳倒了,吴崇山接了他的位子。若吴崇山是姜崇焕的人——那御史台这杆刀,从来就没换过手。
“苏编修这卷宗,送得及时。”嬴夙澈站起身,郑重拱手,“本王记下了。”
苏景瑜还了一礼,也不多留,转身走了。
入夜,靖王府熄了大半灯火。
嬴夙澈在书房看卷宗,翻到后半夜,正要吹灯,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——有人踩瓦。
他手指微动,按住了腰间的软剑。
可还没等他动,偏院方向,一道清越的弦声破空而至——利箭穿过夜色,钉在屋顶那人脚边三寸处,箭尾的白羽还在轻颤。
屋顶那人低骂一声,翻身掠走,转眼消失在雪夜里。
嬴夙澈提气追出,只看见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路延伸向宫墙方向。
他回到偏院,沈辞泠正站在廊下收弓,披着外袍,面不改色:“跑了。”
“……你何时睡的?”
“没睡。”沈辞泠把弓放下,“我总觉得今夜要出事,就守着。果不其然。”
嬴夙澈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半晌才道:“下回有贼,你喊我一声就行,别自己动刀动枪。”
“喊你?”沈辞泠瞥他一眼,“等你从书房跑过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再说了——我外祖教我的箭,比你那金蝉步靠谱。”
嬴夙澈被她噎得没脾气,正要回嘴,随侍却匆匆跑来,手里捧着一支箭:“王爷!方才那贼人,留下了一支箭——箭上绑着信!”
嬴夙澈接过信,展开。
信纸上一行血字,触目惊心:
“三日内,交出遗孤。否则,血洗靖王府。”
嬴夙澈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他把信纸叠好,收进怀里,声音很轻:“有意思。本王还愁没人上门,这下好了,有人自己送上门来找死。”
“你笑得这么瘆人做什么?”沈辞泠蹙眉。
“没什么。”嬴夙澈看着她,弯了弯唇角,“本王只是在想——这封信,是谁写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写这封信的人,一定不知道,”他慢条斯理道,“靖王府的屋顶上,今夜刚钉了一支箭。”
“那支箭上,沾着贼人的血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