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之后,京中下了一场大雪。
姜崇焕的案子,被嬴晟压了下来,只说是“彻查”,却把虎威营的兵权,悄悄收了回去。姜贵妃在宫里,一夜之间称了病。
谁都看得出,天要变了。
嬴夙澈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,整日在宗人府理事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以为,沈辞泠会来问他那天别院的事。
可她一直没来。
直到第三场雪落下那夜,靖王府的书房窗外,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窗棂。
嬴夙澈推开窗。
沈辞泠站在雪地里,披着一件大红斗篷,兜帽上落满了雪,睫毛上挂着一层霜。她怀里抱着那支旧笛,还有一坛酒。
“嬴夙澈。”她仰头看着他,呼出的白气在雪夜里散开,“我来听你说真话了。”
嬴夙澈愣了愣,随即弯了弯唇角,从窗内伸出手,把她拉进书房。
书房里烧着炭,暖融融的。沈辞泠解下斗篷,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坛酒拍开泥封,倒了两碗:“桂花酿,我外祖家窖了十年的。你尝尝。”
嬴夙澈接过碗,抿了一口,甜的。
“说吧。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崔家那夜的事,还有你这些日子做的事——我都想知道。”
嬴夙澈握着碗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崔福那夜交给我的,是淮南崔氏私盐、私兵的账册。崔家怕钱松年构陷不成反噬自身,主动把身家性命押到我手里,求我照拂。”
沈辞泠一怔。
“钱松年构陷我私通世家,我若真与他们勾结,为何不把证据藏好?我偏偏要在雨夜里,让他当着你的面,把账册递到我手里——”嬴夙澈看着她,“因为我知道,你外祖家在城西,你送药回府,必经那条巷子。”
沈辞泠握着酒碗的手指,一下子收紧了:“你是……故意让我看见?”
“是。”嬴夙澈说,“可我当时不能解释。那本账册,是扳倒姜家的钥匙,在它闭环之前,任何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,都可能让整盘棋功亏一篑——包括你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我误会你?”
“与其让你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姜家盯上,”嬴夙澈看着她,“我宁可你先恨我几天。”
沈辞泠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嬴夙澈,”她哑声说,“你这个人,做这么多事,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有些事,”嬴夙澈顿了顿,“不是不想说,是时候未到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现在时候到了吗?”沈辞泠看着他,“姜家已经倒了,账册也闭环了。你还有什么事,是不能说的?”
嬴夙澈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身上,有一种毒。”他说,“中了十年,太医院探不出来。原着里,我是死在赐死那杯鸩酒上的。可那杯酒,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——真正要我命的,是这毒。”
沈辞泠握着酒碗的手,一下子没了血色:“毒……谁下的?”
“还没查到。”嬴夙澈说,“但快了。查毒的路子,和查姜家的路子,是同一条。我怀疑,这毒,和当年先帝赐我的那三杯御酒有关。”
沈辞泠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炭火噼啪响了几声,久到窗外的雪落了一层。
“嬴夙澈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答应我,查毒的事,算我一个。”
嬴夙澈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行”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算你一个。”
沈辞泠这才弯了一下嘴角,端起酒碗,跟他碰了一下,仰头饮尽。
雪还在下,落在窗棂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沈辞泠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一支崭新的玉笛,搁在桌上:“那支旧笛,我修不好了。我找了京城最好的匠人,仿着它,做了一支新的——这支,你先用着。”
“等我学会了吹笛子,”她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第一支曲子,吹给你听。”
嬴夙澈低头看着那支玉笛,指尖抚过温润的笛身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御花园里,她踮着脚把竹笛塞进他手里的样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本王等着。”
窗外雪落无声。
这一夜,靖王府的书房里,炭火明灭,酒香未散。两个人隔着一盏灯,说了一些话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
但有些东西,在那夜之后,悄悄不一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