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先放下了铅笔。
没有隔着原页窗应我。
她从桌后走出来。
绕过地上那只矮纸箱。
停在我能碰到的地方。
「见微。」
她叫我。
我仍攥着自己的本子。
手指僵得松不开。
她看了一眼。
没来掰我的左手。
「哪边疼?」
她问。
我张了张嘴。
想先问是不是她。
想问这几年。
想问为什么不能给家里一句话。
最后说出来的是。
「左边麻了。」
她的眼睛一下落下来。
我把右手慢慢伸过去。
只抓住她袖口的一点布。
不是照片。
布被我攥起一道褶。
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。
温的。
食指侧面有握笔磨出的硬茧。
我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突然想不起自己刚才要核的下一项。
她没有催我。
等我自己将本子靠到门旁的平架上。
才抬手抱住我。
避开我僵着的腕。
我的额头碰在她肩上。
她比原来瘦了。
肩骨硌得很清楚。
不是梦里那种怎么追都隔着一段路的背影。
我能抓着她。
她也没有在我闭眼时退回去。
「姐。」
我又叫了一遍。
这次声音破了。
她答嗯。
她的下巴擦过我的头发。
我忽然想起九岁那一晚。
她说怕就抓着她。
我那时抓得太紧。
把她睡衣的袖口拉长了。
后来她骂我不肯看还非要看。
骂完又把碟倒回去。
眼前这截袖口。
也被我拉出同样的一道斜褶。
「我以前是怕片子。」
我低声说。
「后来怕找不到你。」
她的手在我背上停了一下。
「我以前也怕。」
她答。
「没你以为的那么会。」
我把脸埋下去。
没有急着替她把这句话改回厉害的姐姐。
我想说我找了三年。
那句话挤在喉咙里。
出来的时候只剩几个断字。
「我找……我一直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会找。」
她说。
「可我没想让你进来。」
「你知道我来了?」
我终于能问。
她没有说一直都看着我。
「后来见过你的原签进总册。」
她说。
「我递过异议。」
「人行接驳没有核清,消息只跟原件走。」
我想起那些只证她来过的纸。
一张一张。
原来不是她站在每道门后。
故意不肯出来叫我。
她也看不见我每一步走到了哪里。
我将袖口松开一点。
不再用那一小片布承着所有没问出口的怪她。
我将她的袖子抓得更紧。
眼泪落到布上。
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看着那片湿。
没有说先别哭。
只把另一只手放到我背后。
等我能喘完一整口气。
我才往后退一点。
看她的脸。
左侧眉尾原来有一道很浅的断处。
还在。
她紧张时会先抿下唇。
也还在。
可我没有只靠这些当旧暗号。
我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。
放到她看得见的高度。
原借展那张工作留影。
她看了一眼就皱眉。
「他们还把那张拿去展?」
她指的是袋边另制的勾。
「我核的是原样,不是同意另印。」
我翻给她看三栏分开的异议。
她点在昭字旁。
「这一页我让他们留了原件。」
「你们没有带走吧?」
「放回原架了。」
我说。
她这才抬眼。
看见我身后还有人。
小满站在门边。
没有挤进来替我说完。
我给姐姐介绍她。
「她陪我看过你的名字。」
我说。
小满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她当时站不稳。」
她轻声补。
姐姐看了我一眼。
那种想说我又忍住的表情。
让我眼眶又酸了一次。
「谢谢你陪着她。」
她对小满说。
不是一句给所有人的空谢。
小满点头。
把门边的位置让开。
陆见川已经站在平路上。
姐姐的目光停在他右手。
又抬到他的脸。
「你的牌呢?」
她问。
他从衣内取出来。
没交给她。
翻到背面让她看细号。
「借位退了。」
他说。
「原员已经复核。」
她看完。
又看见玻璃上完整的他。
这才很慢地点头。
「你真走过来了。」
她说。
陆见川的手握了一下。
「那张纸还在。」
他答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她说。
「我接的。」
他低头看旧疤。
没有把这几句当成原谅所有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