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,我这儿。」
我看完,把这一行,圈起来。
我圈了两遍。
「为什么圈两遍?」
小满问。
「因为,」我说,「这一行,是给我自己看的。」
「看什么?」
「看,」我说,「我还在数。」
我站在名录墙前面。
我又看了一眼「已散场」。
四个名字。
我看了一眼「未散场」。
很多名字。
我又看了一眼「在映」。
上面写着《鬼来电》。
待定。
我看了三栏,看了一遍。
我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「怎么了?」
小满问。
「那一栏,」我说,「空了。」
「什么叫空了?」
「上一场,」我说,「这一栏写着《鬼娃娃花子》,待入场。」
「现在,」我说,「它写着《鬼来电》,待定。」
「一场,只排一场。」
「排完,就换。」
「换了,」我说,「前面那一场,就没了。」
「没了是什么意思?」
「意思是,」我说,「花子这一场,从里,下去了。」
「下到哪儿去了?」
「下到,」我说,「已散场里去了。」
我掏出本子。
我把这一条,写下来。
「在映栏:一场一换。」
「换下来的场,进已散场。」
「所以,」我写,「已散场那一栏,不光是名字。」
「它还是,」我写,「片单。」
写完,我走回售票台。
老周坐在长椅上。
他的腿,伸着。
他看着我。
「丫头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的腿。」
他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我算过了。」
「多少?」
我说了一个数。
他听完,摇了摇头。
「不治。」
他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他说,「我这条腿,是拿许照的票根换的。」
「再换一次,」他说,「就得拿你的。」
「你的票根,」他说,「是给你姐的。」
「老周。」
「别说了。」
他说。
「我这条腿,」他说,「能坐。」
「能坐,」他说,「就行。」
我看着他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掏出本子。
我翻到那一页。
我在「周铁生,活着出去」下面,添了一行。
「周铁生,坐着出去。」
写完,我念给他听。
他听完,笑了一下。
「这个好。」
他说。
「这个,」他说,「做得到。」
「老周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治?」
「我说了。」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「因为,」他说,「治腿的钱,是你的。」
「是你的,」他说,「就轮不到我的腿。」
「你要是真治了,」他说,「我心里不安。」
「你心里,」我说,「现在也不安。」
「对。」
他说。
「但现在这个不安,」他说,「我认得。」
「哪个不安你认得?」
「丢人的那个。」
他说。
「十一场,」他说,「我丢了十一个人。」
「这一场,」他说,「我又丢了一个。」
「丢了人,」他说,「还能坐。」
「丢了良心,」他说,「坐不住。」
他把手,按在腿上。
「所以,」他说,「让我坐着。」
我看着他。
我把本子合上。
我翻开新的一页。
我在最上面,写了一句话。
我写的是姐姐说的那句。
「名单上的名字,可以改。」
写完,我在下面,添了一行。
「我改过一次。」
「改完,我还站在这儿。」
我写完,合上本子。
我抬起头。
告示屏,亮了一下。
它亮得很短。
亮完,就暗了。
它没有滚字。
它只是亮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后台,试了试灯。
我站起来。
我走到小满旁边。
她坐着,在擦领针。
「小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怕不怕?」
「怕。」
她说。
「怕什么?」
「怕下一场。」
她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她说,「这一场,我们赢了。」
「赢了为什么怕?」
「因为,」她说,「赢了,它就要加难度。」
「卷一末,」她说,「它说过为你调整难度。」
「这一场,」她说,「它调了。」
「这一场,」她说,「我们赢了。」
「那它,」她说,「还得调。」
我没说话。
她说得对。
我把这一条,记在本子上。
「空间:输赢都加难度。」
「赢,」我写,「加得更狠。」
写完,我抬起头。
告示屏,又亮了一下。
这一次,它滚了一行字。
「本场结算,已完成。」
「下一场,待排。」
「下一场,」小满说,「《鬼来电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怕吗?」
「怕。」
我说。
「那你还去?」
「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我姐姐去了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知道,」我说,「她走到过的地方,我都得走一遍。」
「走到最后,」我说,「我就能找到她。」
「找到她,会怎么样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得先走到。」
小满没说话。
她把领针,按了按。
「那我陪你走。」
她说。
「你——」
「你别劝。」
她说。
「卷一,」她说,「我跟着你,是因为我没地方去。」
「现在,」她说,「我跟着你,是因为我想跟。」
我没说话。
我把这一条,记在本子上。
「小满:留下来。」
「不是没地方去。」
「是,」我写,「想跟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