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纸。
是碎的纸。
一片一片,泡在水里。
白的。
「这是什么?」
「是名册的碎片。」
我说。
「它把名册撕了。」
「撕了,」我说,「冲出来了。」
「撕的是哪一本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们得快。」
然后,门开了。
门外,是那条路。
土路。
荒草。
雨。
那条路,我见过。
在档案室那张手绘地图上。
从学校后门出去,通到山上。
路的尽头,画着一个圈。
圈里,有几道横线。
像水。
我们现在,就站在那条路上。
雨很大。
大得,看不清十步以外。
「往哪边走?」
许照问。
「往山上。」
我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水是从山上来的。」
「她是从山上被冲下来的。」
「不对。」小满说。
「怎么不对?」
「她是往山上走的。」
小满说。
「她被冲下来之前,」她说,「她在往山上走。」
「为什么往山上走?」
「因为,」她说,「山上有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说。
「但她的鞋,在那边。」
我们往山上走。
路很滑。
土路被雨泡透了。
一脚下去,陷进去半只鞋。
「谁走过这条路?」
许照问。
「走过的人,」我说,「都从上面下来了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上去。」
我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有一个东西,在上面等着被拿。」
我走得很慢。
我一步一步地踩实。
我一边走,一边数。
我数我的步子。
数到三十,我停一下。
数到六十,我再停一下。
数着数着,我想起一件事。
我姐姐也走过这条路。
她也数过。
她数的时候,数到哪儿停的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她走到了尽头。
然后她往回走了。
走到一半,水下来了。
我们往山上走。
走了大概一百步,小满停了。
「这儿。」
她说。
我顺着她的眼睛,看过去。
路边,有一堆石头。
石头是小的。
一块一块,码起来。
码成一个小堆。
小堆不高。
高到,一个小孩蹲下来,正好能看见。
小堆上面,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只鞋。
红色的。
单只。
很小。
我走过去。
我没有马上拿。
我先看。
鞋是干的。
放在石头上,摆得很正。
鞋头,朝着山下。
朝着学校。
朝着我们来的那个方向。
像有人,把它放在这儿。
让她自己,看得见。
「是她放的?」
许照问。
「不是她。」
我说。
「是她。」
「哪个她?」
「我姐。」
我说。
我把鞋,拿起来。
我把它,跟我手里那只,放在一起。
两只。
红色的。
一样大。
一只朝左,一只朝右。
凑在一起,是一双。
我捧着这一双鞋。
我的手,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重。
我把两只鞋,翻过来看。
鞋底上,有编号。
两只鞋底,都写着同一个数字。
「三。」
三号。
是她的。
我把鞋底,对着雨看。
编号是刻的。
刻得很浅。
浅得,要贴着看才看得见。
「她刻的。」
我说。
「为什么刻?」
「因为,」我说,「东西会丢。」
「刻上号,」我说,「丢了还能找回来。」
「她刻了号,」我说,「是想着,有一天要找回来。」
我说完,停了一下。
「她没找回来。」
「那我们,」小满说,「替她找。」
我姐姐走过这条路。
她走到这儿。
她把鞋,放在石头上。
她放鞋的时候,是想着一件事。
她想的是:让下一个来的人,能凑齐。
「走。」
我说。
「回玄关。」
我们往回走。
走到一半,广播响了。
「滋——」
它响了。
它没有念名字。
它只是响了。
响得很长。
长得,像有人在拉一根线。
然后,雨更大了。
大到,看不见路。
我们跑。
我抱着那双鞋,跑。
跑到后门。
跑到走廊。
跑到玄关。
我站住了。
老周坐在地上。
他的腿,伸着。
他的两只手,撑着地。
他的手上,全是土。
他的眼睛,看着一个地方。
我看着那个地方。
那是阿泽的桌斗。
桌斗前面,没有人。
「阿泽呢?」
我问。
老周没有答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他说不出话。
我把鞋,放在地上。
他的手指,往走廊那边,指了一下。
我站起来。
我往走廊里看。
走廊里,黑着。
「我去找他。」
我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