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上,有一点不耐烦。
他不信这个。
他信的是算术。
是概率。
是一个人站在门口,出事概率有多低。
我看着他。
我在心里,替他把这道题,算了一遍。
门里一个人。
门外一个人。
中间一块门板。
在算术里,这是两个人。
在规则里,这是两个落单的。
老周没走。
他站在离门口三步的地方。
他盯着那扇门。
他盯的样子,像是在盯一张牌桌。
他打过十一场。
他知道牌桌上,什么时候该弃牌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。
厕所里,没有声音。
又过了几秒。
我听见了。
不是阿泽的脚步声。
是第二串。
从厕所里面,往里走的。
一步。
一步。
和阿泽的步子,一模一样。
「许照。」
我说。
「他进去了。」
许照回头。
他的脸,第一次变了。
「阿泽!」他喊。
没人应。
「阿泽!」
他又喊了一声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,劈了。
老周已经冲进去了。
他一脚踹开厕所门。
门撞在墙上。
里面很黑。
老周进去两步,把一个人拽了出来。
是阿泽。
阿泽的脸,白得像纸。
他站在走廊里,腿在抖。
「有人,」他说。
「有人在我后面。」
「跟着我进的小隔间。」
「我听见它,」他说,「在我身后,站住了。」
「我不敢回头。」
「我数着它。」
「它数到三,就走了。」
「它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阿泽说。
「它没碰我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,」老周说,「你没落单。」
老周看着许照。
「你要是站在门口,」他说,「它就跟上你了。」
「跟上的,不是他。」
「是那个单独站着的。」
「我站在门口,」许照说,「门开着。」
「门开着,」老周说,「你也是一个人。」
「你不是跟他一起的。」
「你们俩,」他说,「一个在门里,一个在门外。」
「中间隔着一块门板。」
「在它眼里,」他说,「你们就是两个人。」
「两个落单的。」
许照没接话。
他的嘴唇,动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那扇门。
然后,我们都听见了。
走廊里的广播,响了。
「滋——」
第二遍点名。
「第一个。中村雪。」
我没动。
我数着。
「第二个。田中实。」
阿泽抖了一下。
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
「第三个。小林和子。」
小满攥着我的手。
「第四个。佐藤武。」
老周低着头。
「第五个。井上勇。」
许照闭着眼。
「第六个。」
广播停了。
停了三秒。
然后,念了最后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,我没听过。
不在任何一块木牌上。
念完,广播安静了。
走廊里,只剩下雨声。
小满忽然开口。
「它念了七个。」
「什么?」
「名字。」她说。
「它念了七个名字。」
「我数着的。」
「我们只有六块木牌。」
「第七个,」她说,「是谁?」
「你怎么数得这么准?」我问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小满说。
「我从小,就记得住别人叫名字的声音。」
「我妈叫我,我哥叫我,老师叫我。」
「声音都不一样。」
「刚才那七个,」她说,「有六个,是广播的声音。」
「第七个,」她说,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广播?」
「是有人在里面,自己念的。」
「念得很快。」
她说。
「像怕念慢了,就念不下去。」
我没有回答。
我掏出本子。
我把第二遍的顺序,抄了下来。
「一,中村雪。」
「二,田中实。」
「三,小林和子。」
「四,佐藤武。」
「五,井上勇。」
「六,?」
「七,?」
抄完,我和第一遍对了一遍。
一模一样。
一个字都没换。
名单是固定的。
顺序是固定的。
我把这一条,也记下来。
「点名,按顺序。名单固定。」
「六块木牌,七个名字。」
「第七个,是那张空桌子。」
写完,我合上本子。
就在这时。
厕所里面,有人应了一声。
「哎。」
很轻。
很平常。
像一个孩子,被叫到了名字,随口答的那一声。
我们谁都没应。
我们六个,站在走廊里。
一动没动。
过了很久,老周开口。
「回玄关。」
他说。
「六个,一起走。」
我们往回走。
我走在中间。
我数着步子。
一步。
一步。
走到第七步,我听见了。
那一声。
它还在。
它跟着我们。
一路跟着。
跟着,回到了玄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