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名点完,雨没有停。
这地方没有白天。
天亮不了。
我们数着时间。
从第一次点名,到第二次,隔了很久。
久得,能让人把手心的汗,晾干。
晾干了,我又出一遍。
我靠着鞋柜站着。
鞋柜的木板,是凉的。
凉,一直凉到手肘。
老周把六个人,拢在玄关。
「谁也别乱走。」
他说。
「一落单,就完了。」
许照没听他的。
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老谭那块木牌。
牌上的字,已经淡得只剩一点印子。
他先试的是扔。
他把木牌,往校门外一甩。
木牌飞出去,撞在门框上。
弹回来。
落在他脚边。
他又扔了一次。
这一次,他扔得很用力。
木牌飞出去,没落地。
它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然后,原路飞回来。
落回他手里。
许照的手,抖了一下。
「扔不掉。」他说。
「再试一次。」
他把木牌,往走廊那头扔。
这一次,他扔得最远。
木牌在空中,翻了个身。
我看见了它的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然后,它转回来。
像有人在门口,把它递了回来。
许照接住它。
他没有再扔。
「扔不掉。」
他又说了一遍。
「下一个。」
他又试撕。
他把木牌,两只手一掰。
木牌没断。
它从他指缝里,漏了下去。
不是断的。
是散的。
像一块放了很多年的饼干。
散成一小堆粉。
粉落在地上,白的。
落完,地上什么也没有了。
许照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心里,有一层灰。
他搓了一下。
灰没了。
「这东西,」他说,「不是给人扔的。」
「也不是给人撕的。」
「那是给谁用的?」阿泽问。
「给名单用的。」
我说。
「它是你的位置。」
「你把它扔了,你就是从名单上,把自己挪走了。」
「挪走了会怎么样?」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我不想试。」
「你刚才试的,」我说,「是老谭那块。」
「他死了,牌子已经没主了。」
「所以你没事。」
「要是我试的是我自己那块呢?」
许照问。
「你就没了。」
我说。
「怎么没的,我不知道。」
「反正,你从这个屋子里,就没有位置了。」
许照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,蹭了两下。
蹭不掉。
那层灰,像长在纹路里。
然后,奇怪的事,开始了。
阿泽先开口的。
他站在一张桌子前面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「这间屋子,有煤油味。」
「什么?」
「煤油。」
他说。
「小时候,教室里烧炉子。」
「这个味,我闻过。」
「你不是第一次来吗?」小满问。
「是第一次。」
他说。
他的脸,白了。
「可我刚才,」他说,「想起来了。」
「想起来什么?」
「想起来,我坐第三排。」
「窗户底下。」
「手上有冻疮。」
「我妹妹——」
他停了。
「我没有妹妹。」
他说。
「我是独生子。」
他说完,把木牌,往桌斗里塞了回去。
塞了一半,又拿了出来。
他不敢放回去。
他也不敢拿着。
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,都不知该放哪儿。
小满也说话了。
她说,她认得鞋柜第三格。
她说那格里,原来放过一双红色的鞋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小。
「我没见过那鞋。」她说。
「我就是知道。」
她走过去,把第三格的柜门,拉开。
里面空的。
她把柜门,关上。
关得很轻。
「我拉开门的时候,」她说,「我知道,鞋不在。」
「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不在的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很久以前。」
她说。
「有人来,把鞋拿走了。」
我低头,看我手里的木牌。
「中村雪。」
我看了三个字,很久。
然后,我的脑子里,也来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下午。
下雨。
有人喊我回家。
喊的是。
我答应了。
那声音很熟。
熟得像,我听过一辈子。
可我不认识那个声音。
那画面很短。
短得像,一格胶片。
一格。
就没了。
「你也来了?」小满问。
「嗯。」
我说。
「是一个下午。」
「有人喊我。」
「喊什么?」
「雪。」
我说。
「我应了。」
「在记忆里,我应了。」
「可那不是我的记忆。」
我把木牌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我掏出本子。
我记下一行。
「空间塞记忆。手法同卷一。」
「卷一塞的是看过带子。」
「这里塞的是我是那个孩子。」
「同一个手法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