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屏上的字,是傍晚亮的。
字滚得很慢。
慢得,让每个字都被人看清楚。
「《鬼娃娃花子》。」
「场次:今晚。」
「人数:六。」
六。
大厅里,安静了一下。
有人抬头看。
有人低下头,接着数自己的票根。
第三排的织袜老太太,手停了一秒。
停了,又开始织。
我们四个,站在售票台前面。
老周把腿,伸直了又弯了弯。
小满把手,按在领针上。
许照靠着台子,眼睛看着白幕。
加上两个生面孔。
一个是十七八岁的男孩。
他背着一个书包,书包带子攥得发白。
另一个五十来岁,穿夹克。
他一进门,就一直在说话。
「这地方,我第二场了。」
「第二场,不算新人。」
「你们放心,跟着我。」
「我上一场,」他说,「八个人进去,出来六个。」
「我怎么出来的?」
「我不乱跑。」
他说。
「不乱跑,就活得下来。」
男孩没说话。
他只点了点头。
他的手指,在书包带上,一下一下地数。
一,二,三。
数到三,又从头数。
我看着他数。
数得,比我记点名还勤。
白幕上,浮出一行字。
「六人齐。入场。」
我数了一下人。
一,二,三,四。
五。
六。
六个。
数完,我又数了一遍。
因为我看错了。
不是六个。
走廊那头,还站着一个人。
他站在暗处。
灯照不到他。
是那个不说话的男人。
他没有报名。
可他在。
许照也看见了。
「他不是没报吗?」
「他报了,」我说,「白幕没算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还进不进?」
「进。」
我说。
「他比我们多知道一些事。」
「多知道事的人,」许照说,「最难防。」
「那就离他远点。」
我说。
「你上次也这么说的。」
「上次他没替你挨。」
「这次,」许照说,「你欠人情的概率,会变高。」
我没接话。
白幕又浮出一行字。
「入场。」
我们没有走门。
我们是被进去的。
像一盘带子,被推进放映机。
脚下的地,换了一次。
睁开眼,是雨。
雨不大。
是那种下了一整天,把地泡透了的雨。
我们站在一条路上。
路是土的。
两边是荒草。
草长到了膝盖。
路尽头,是一所学校。
很旧。
围墙的白灰掉了一半。
墙头上,还留着几行字。
是刷上去的。
字掉了色,只剩轮廓。
「好好学习。」
「天天向上。」
我看了一眼。
字是很多年前的。
刷的人,现在应该四十多了。
铁门上挂着一把锁。
锁是开的。
它挂在门环上,锁孔里插着钥匙。
钥匙是新的。
铜色。
没锈。
校门旁边,立着一块铁牌。
牌子上有字。
字是刻的,不是写的。
三条。
「一、别落单。」
「二、别应声。」
「三、别信名单。」
我站在雨里,把这三条看了三遍。
三条。
九个字。
和许照问来的,一模一样。
一个字都不差。
我又看那块牌子。
牌子是旧的。
铁锈从边角,往里爬。
爬到字边上,停了。
刻字的槽里,是亮的。
没有锈。
刻字的人,刻得很深。
深到,雨淋了这么多年,都没把槽填平。
「这牌子,」我说,「比学校新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学校是旧的。」
我说。
「刻字是后来的。」
「有人,在这块旧牌子上,」我说,「补了三条新规矩。」
许照也看出来了。
「那三个人,」他说,「没骗我。」
「他们没骗你,」我说,「但没说全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规则刻在门上,」我说,「说明这不是提醒。」
「这是说明书。」
「写说明书的人,不怕你看。」
「怕的,是你看了不懂。」
我们推开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雨声一下变小了。
像有人,在外面把门,轻轻带上了。
玄关里,有一排鞋柜。
柜门都开着。
柜子里没有鞋。
一格一格,空着。
空气里有味道。
是煤油味。
很淡。
淡得像,烧过炉子的屋子,过了很多年,还留着一点。
柜子前面,摆着七张桌子。
很小的桌子。
是给小孩坐的那种。
桌面低,桌面窄。
桌面上,有桌斗。
每张桌斗里,放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很旧。
边角磨圆了。
牌子上写着名字。
我走过去,拿起我面前那块。
「中村雪。」
三个字。
不是我的名字。
我抬头看别人。
小满手里那块,写着「小林和子」。
老周那块,写着「佐藤武」。
许照那块,写着「井上勇」。
男孩那块,写着「田中实」。
夹克男人那块,写着「高桥守」。
六块木牌,六个名字。
都不是自己的。
我把六个名字,念了一遍。
念完,我在心里,数了一下笔画。
「中村雪」。
「小林和子」。
「佐藤武」。
「井上勇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