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大厅的日子,过得很慢。
慢得像,有人把时间,调成了慢放。
老周每天走三圈大厅。
一圈,比一圈快。
他的腿,一天比一天稳。
到第三天,他走到大厅那头,忽然小跑了两步。
就两步。
跑完,他站住了。
他扶着柱子,低着头,半天没动。
我走过去。
他的眼睛,红了。
「三年了。」
他说。
「我三年,没跑过。」
「腿断的那次,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么瘸着了。」
「现在能跑两步。」
「两步,也是跑。」
他抹了一把脸。
「我闺女看见,得高兴。」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小满每天跟着我,去名录墙前站一站。
看一眼姐姐的名字。
看一眼,就走。
第三天,她站的位置,往左挪了半步。
挪到了「未散场」那一栏的另一边。
我顺着她的眼睛,看过去。
那儿有一个名字。
郑霞。
小满看着那两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鞠了一躬。
没说话。
回来的路上,她才开口。
「郑姐的名字,是我找到的。」
「我找了三天。」
「我以为,我不敢找。」
「找到了,」她说,「就不怕了。」
我把这件事,记在了本子上。
「郑霞。未散场。小满自寻。」
那个天天看名录的男人,现在会冲我们点头。
三个等的人,凑成了,一小撮。
我没再见过那个不说话的男人。
第四天,我路过第三排。
老太太的手,停了。
她把手,放在膝盖上。
膝盖上,是一只织完的袜子。
藏蓝色的。
只有一只。
「织完了?」
「织完了。」
「你不是说,手不能停?」
「今天可以停。」
她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有人要出远门。」
她拿起那只袜子,看了看。
然后,她把袜子,重新拆了。
线,一圈一圈地退。
退成一团。
她又开始织。
「那你织它干什么?」
「织,是为了拆。」
她说。
「拆,是为了织。」
「手里有个东西,日子才过得动。」
我看着她手里的线。
线,从来没断过。
断的,是我以为的。
回去的路上,我看见座椅底下,伸出半只手。
一个连场者,躺在下面。
他的眼睛,是红的。
他手里,攥着一张票根。
票根已经磨得,只剩一半。
「他攥了多久了?」我问老周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不撒手。」
「撒手,就没了。」
「没了会怎么样?」
「再进一场,从头攒。」
老周说。
「连场的人,都是这么来的。」
「一次不够,就再来一次。」
「一直来,一直来。」
「来到最后,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。」
那天下午,我又去了一趟售票台。
我又看了一遍那个数。
「替死」。
七位数。
我翻到本子前面,翻到我记过的那一页。
「替死,七位。买不起。」
「买不起」三个字,是我那天写的。
今天,我想把这三个字,划掉。
我算了三遍。
第一遍,算我自己的票根。
第二遍,算姐姐的情报。
第三遍,两个一起算。
两个数,一样。
一个数,只能买一样。
一个是,活一次。
一个是,知道她在哪儿。
我把笔,悬在本子上。
悬了很久。
最后,我没划。
我把本子合上。
白幕上,滚过一行小字。
「考虑好了吗?」
我没答。
「你会来问的。」
白幕说。
「都回来问。」
直到,告示屏亮起来的那天。
那天上午,告示屏上,滚出一行新的字。
「下一场排片。」
「《鬼娃娃花子》。」
「场次:明晚。」
「人数:五到八人。」
大厅里,所有看到的人,都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我听见,四周有很小的声音。
是吸气声。
是挪椅子的声音。
是有几个人,不动声色地,离我们这边,远了一点。
一个连场者,从椅子底下抬起了头。
他听见「花子」两个字,笑了一声。
笑完,又把头,缩了回去。
「花子那场,上个月刚开过。」有人低声说。
「进去八个。」
「出来两个。」
我听着这些话,没有回头。
我翻开本子,把这三行,记下来。
「上个月。八进二出。」
「出来的人,在哪儿?」
我抬起头,看了看大厅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
老周走到我面前,说。
「你的腿,刚好。」
「好了,就是好了。」
他说。
「十一场,我都是一个人进的。」
「这一次,我想跟个明白人,一起进。」
「再说,」他说,「我欠郑姐一句话。」
「话还没带到。」
「我不能死。」
「我也去。」
小满说。
「你——」
「郑姐把领子交给我了。」
她说。
「出门,要利索。」
她的手,放在领子上。
那枚领针,别得很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