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背上,有老年斑。
抱机器的手,很轻。
像抱一个孩子。
他抱着放映机,看着镜头。
像看了很多年。
他的脸上,没有恨。
只有累。
累得,像把一句话,扛了一辈子。
他举起一张纸。
纸上,是一行字。
「这一盘,改坏了。」
然后,他的嘴,动了。
没有声音。
可我认得那个口型。
两个字。
接回来。
我看着他,看着那两个字。
我的眼泪,下来了。
「接回来。」
我说。
「他说的,是接回来。」
「他不是改片子的人。」
「他是,留话的人。」
「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」
小满问我:「什么接回来?」
「我们刚才做的事。」
我说。
「把结局,接回来。」
「他早就把话,留在片子里了。」
「只是,被人剪掉的那一段,把话也带走了。」
「今天,我们把它,放出来了。」
「那他是谁?」小满问。
「不知道名字。」
我说。
「但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。」
「干什么的?」
「放电影的。」
我说。
「他一辈子,就干这一件事。」
「所以到最后,他还在放。」
画面里,老人做了一件事。
他伸出手,握住放映机的手柄。
他摇了一下。
机器,转了半圈。
然后,画面,才黑的。
是他,亲手,把它放完的。
角落里,老陈的声音,响了起来。
「接回来。」
他把那三个字,重复了一遍。
他的眼睛,很亮。
亮得,像他才是那个,终于等到散场的人。
老陈的手,在抖。
他这一路,第一次,手在抖。
屏幕,彻底黑了。
带子,自己倒回去了。
倒到头,咔的一声。
大堂里的滴水,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。
我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,是血。
小臂上,是齿孔。
从手腕,到肘弯,一排一排。
像一盘,被人拉长的胶片。
小满看见了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把那块布,解下来,重新给我缠上。
这一次,她缠到了手肘。
她扶着我,站起来。
「扛住了。」
她说。
「扛住了。」
我说。
大堂里,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,像放映厅散场之后的安静。
「散场,就是这个声音吗?」小满小声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但快了。」
「快了。」
她重复了一遍。
像在念,一句咒。
我把带子,从录像机里,取出来。
还是那么轻。
可这一次,它是热的。
像刚从谁的怀里,拿出来。
我用白布,把它包上。
包得四四方方。
像给出门的人,叠一件行李。
「走。」
我说。
走廊里,很黑。
第三扇门,还开着。
我没看它。
今天不看。
大堂门口,老板那根蜡烛,还亮着。
烧了这么久,短了半截。
可它没灭。
后院。
老周和许照,还守在井边。
我把布包,递过去。
老周接住了。
他掂了掂。
他摸了摸布包。
「热的。」
他说。
「扛住了?」
「扛住了。」
我说。
「井里呢?」
「没动静。」
他说。
「就等你们了。」
许照把绳子的头,递到我手里。
「绳子,交给我。」
他说。
「你们在上面。」
「我数着。」
我说。
「三声,拉。」
老周又说了一遍。
「记住了。」
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看了两秒。
「沈见微。」
「嗯?」
「票。」
「在。」
「好。」
他说。
「好。」
我说。
老周把布包,抱在怀里。
他冲我们,点了点头。
「上面听我哨。」
「三声,拉。」
「两声,放。」
「一声,停。」
「记住了。」
我说。
和第一次下井,一个字都不差。
我想起他第一次下井。
那一次,我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。
这一次,我们知道。
可我还是,怕。
然后,他抓起绳子,翻进了井口。
「带子在我这儿。」
他的声音,从井里传上来。
「人也在。」
「放绳。」
「老周。」我朝井口喊。
「嗯?」
「西红柿炒鸡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回去,我要吃两碗。」
「行。」
他的声音,从底下上来。
「两碗。」
许照放绳。
他的手,攥着绳子。
攥得很紧。
绳子,一点一点,往下走。
井口,黑着。
像一张嘴。
一张,终于开始,慢慢合上的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