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要是不肯走呢?」
「那我就知道,她为什么不肯走。」
我说。
「然后,我再想办法。」
老周看了我一会儿。
「沈见微。」
他说。
「你今天要是真能把我们带出去。」
「回去,我请你吃饭。」
「我闺女做的饭。」
「她会做西红柿炒鸡蛋。」
「就这一道。」
「做得好。」
十点五十。
小满坐到我旁边。
她把口袋,掏了掏。
掏出一颗糖。
「我妈塞的。」
她说。
「塞了五颗。」
「吃到最后一颗了。」
「分你一半。」
她把糖,掰成两半。
一半递给我。
糖是甜的。
甜得,很不合时宜。
「怕吗?」她问。
「怕。」
我说。
「我也怕。」
她说。
「但我信你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数东西。」
她说。
「你数东西的时候,不慌。」
「所以我不慌。」
「出去以后,」她又说,「我想回学校一趟。」
「把图书馆的书,还了。」
「逾期了,要罚款的。」
「我借的那本,叫《园艺入门》。」
「我本来想种点花。」
「现在我想,先还书。」
「再种花。」
「还有,」她说,「我想给我妈,买个新手机。」
「她的手机,屏幕裂了。」
「裂了两年了。」
「她舍不得换。」
她说得很认真。
像在排一张,很长的清单。
「好。」
我说。
「我陪你。」
十一点。
六个人,在大堂集合。
我把每个人,都看了一遍。
看老周手上的茧。
看许照的袖口。
看郑姐的领针。
看小满的糖纸。
看老陈。
他今天,坐得比哪天都直。
老陈的手,放在膝盖上。
那双手,很干净。
干净得,不像干过活的。
也不像,逃过难的。
老周和许照,要去后院了。
走之前,郑姐拉住小满。
她给小满,理了理领子。
「领子,翻好。」
她说。
「出门,要利索。」
小满看着她。
忽然伸手,抱了她一下。
就一下。
郑姐愣了愣。
然后,她拍了拍小满的背。
「去吧。」
她说。
许照走到我面前。
「沈见微。」
他第一次,叫了我的全名。
「今天要是过去了。」
「那本书,」他说,「借我看一眼。」
他说的是场刊。
「行。」
我说。
「过去了,就借你。」
他点了点头。
走了。
老周走到我面前。
他伸出手。
我握上去。
他的手,很粗。
「井下见。」他说。
「井下见。」我说。
他们走了。
大堂里,剩我,小满,还有角落里的老陈。
还有前台那台,安静的电视。
我走到前台。
登记簿,还摊开着。
四个签名。
一个全淡了。
一个半淡了。
我的,还黑着。
阿杰不在上面。
今天过后,谁的名字会淡?
我伸手,把登记簿,轻轻合上了。
不看。
今天,不看了。
我把那盘接好的带子,拿在手里。
掂了掂。
还是那么轻。
轻得不像装着三年。
「都到齐了吗?」我问。
「到齐了。」
小满说。
「我数过了。」
「一,二,三,四,五。」
「五个?」
「老周和许照在后院。」
她说。
「他们在算的。」
「不算。」
我说。
「六个人。」
「一个都不许少。」
我把带子,塞进了录像机。
红灯亮了。
我坐回小满旁边。
角落里的老陈,把身子,坐直了。
「开演吧。」他说。
我的手指,放在播放键上。
键是凉的。
我听见身后,小满的呼吸。
很轻。
我听见角落,老陈的呼吸。
很稳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不快。
手比心跳慢。
我想起进场那天。
白幕说,「这张票,很多年没见过了」。
我想起姐姐。
她的手,插在口袋里。
我想起她刻字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镜头。
她看的,是我。
她看了三年。
我一直不知道,她在看什么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
她在看,来接她的人。
姐姐。
我来接你了。
顺便,把这一车人,都带出去。
现在,轮到我了。
我按下了播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