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给我留个座。」
老陈说完这句话,就回到了角落。
像一颗石子,扔进水里,水面晃了一下,就平了。
可我知道。
水面平了,石头还在底下。
看戏的人,才要座。
他把自己,放在哪一边?
接片,是在下午三点开始的。
桌子上铺了白布。
台灯挪到了最近的地方。
带子,平摊在布上。
胶片,也平摊着。
两样东西,中间隔着,三年。
我拿起剪刀。
「剪在哪儿?」小满问。
「剪在雪花的前面。」
我说。
「雪花,是接痕。」
「胶片上的人说,这一盘,改坏了。」
「改的地方,就是雪花的后面。」
「所以,把雪花连着的这一段,剪下来。」
「把原来的结局,接上去。」
「三年前,有人剪掉了它。」
「今天,我把它接回来。」
我剪了下去。
剪刀很利。
带子断开的时候,很轻的一声。
咔。
像什么东西,松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咔哒声,停了一次。
停在我们剪下去的那一秒。
不多不少。
我捏着剪刀的手,顿了一下。
「它知道。」小满说。
「知道就知道。」
我说。
「今天,就是给它知道的。」
然后是接。
接片,用的是胶带。
一点一点,对齿孔。
一格,都不能错。
姐姐教过我接片子。
她说,手要比心跳慢。
我的手,现在比心跳慢。
我的手,出了一层汗。
小满在旁边,给我擦。
擦一次,我看她一眼。
她看我一眼。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老周站在旁边,一直没出声。
他的眼睛,盯着我的手。
盯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他一句话没说。
可他站的地方,一步没挪。
接完最后一格,我的脖子,僵得抬不起来。
小满给我揉。
「手怎么这么凉?」她问。
「因为怕。」
我说。
「怕,手就该抖。」
「我怕的时候,手不抖。」
我说。
「我数东西的时候,手不抖。」
接完,我把带子,举到灯下。
两处接痕。
像两道疤。
「好了。」我说。
「这就是完整版。」
「试放一小段吗?」许照问。
「不试。」
我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试放,就是开演。」
我说。
「开演,要一次到底。」
「半途停的戏,不算戏。」
许照看了我一会儿。
他点了点头。
「我掂一掂。」他说。
我把带子递给他。
他掂了掂。
「还是那么轻。」
他说。
「可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」
「它完整了。」
挂钟走到十点。
距离第七天结束,还有两个小时。
我们开始分头。
看片子的,在大堂。
我,小满。
归井的,在后院。
老周,许照。
郑姐,两边跑。
送布,递水,看门。
「老陈呢?」郑姐问。
「他坐着。」我说。
「他要一个座。」
「那就给他留一个。」
十点半,所有东西,就位。
前台,录像机,红灯待命。
后院,井盖开着,绳子垂着,白布叠好。
大堂的灯,我让老周关了一半。
「留一半。」我说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胶片里的人,是在灯下做完的。」
「太黑,看不清。」
「太亮,不像。」
后院里,老周和许照在试绳子。
「你在井上,」老周说,「我在井下。」
「绳子滑了,」许照说,「我陪你下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不是陪你。」
许照说。
「我是下去捞带子。」
「带子不能丢。」
「人也不能。」
老周说。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可那盘绳子,他们试了三遍。
九点半,郑姐把最后一点干粮,摊在了桌上。
「都吃了。」
她说。
「不留了。」
我们一人一口,吃完了。
谁都没有剩。
十点,我们最后一次抄规则。
屏上,还是十条。
没有新的。
它不动了。
它也在等。
十点四十。
我把老周,叫到了边上。
「票。」我说。
「在吗?」
「在。」
我摸了摸内袋。
那张票,还在。
跟了我一路。
从书桌,到影院,到这栋房子。
「散场的时候,」老周说,「第一个拿出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是没用呢?」
「那就第二个办法。」
「什么办法?」
「不走。」我说。
「留下,接着找姐姐。」
「别说这种话。」
老周说。
「这话,我说过一次了。」
「那次,是你说的。」我说。
「今天,轮到我说。」
「活着出去。」
「带着人,活着出去。」
他把那句话,又说了一遍。
和那天,一个字都不差。
「找到她以后呢?」他忽然又问。
「带她走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