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纪川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教室。他一夜没怎么睡,脑子里全是二院地下那排收容罐。早自习他翻开英语书,盯着一页单词看了十分钟,一个也没记住。
王大凯看了他好几眼,终于没忍住,说他这几天上课走神,下课消失,黑眼圈比作业本还厚。纪川说在想事。王大凯还想追问,上课铃响了,老师进来了,他才缩回去。
放学后,纪川骑车绕了两条街,确认没人跟着,才拐进那栋老楼。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纸箱子,他侧着身子挤过去,上了三楼,推开301的门。
是看守。
那个【另一个我】,穿着七中的校服,正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。听见门响,他没有回头,【你来了。】
【你回来了。】纪川关上门,【你出去盯那个缺小指的人,盯出什么了?】
【他不用盯。】看守说,【他不会害你。我盯了两天,确认了这件事,就回来了。】
【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见他?】
【我不让你见的,不是他。】看守终于回头,看着纪川,【我让你防的,是你自己。我怕你想不起来那个周三,又急着想知道,被别人钻了空子。】
纪川在他对面坐下:【那你现在告诉我,那个周三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】
看守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【你确定要知道?】他说,【你那个周三锁这段记忆,是有原因的。你知道以后,就回不去了。】
【我早就回不去了。】纪川说。
看守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他这么说。
【那个周三,】他开口,【你来了301。你在这里,等到了那个缺小指的人。他告诉了你一件事。】
【什么事?】
【临江二院的地下,有一个蚀源。】看守说,【C级,淡痕,被收容罐封着。罐子上的标签,编号S-07,存痕司总务科。】
纪川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【那个罐子,】看守继续说,【管道从地下室,一直通到三楼,32床。】
【孟迟。】纪川说。
【孟迟不是病号。】看守说。
他走到床边,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枕头。
【孟迟是镇锁。他的锚,天生就能压住蚀源。二院地下那个S-07,靠他压着。他躺在那儿,不是住院,是镇守。】
纪川半天没吭声。
几段模糊的画面,从他记忆深处自己浮上来。像被水泡过的照片,边缘不清,但轮廓在:
昏暗的地下室,一排排收容罐。其中一罐,标签上印着【存痕司总务科】和【S-07】几个字。管道从罐顶伸出去,贴着天花板,一直通向走廊尽头。灯光很暗,那个人影站在罐子前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他抬起手,往罐顶的入料口里,放进了什么东西。
【那他们运走孟迟……】
【蚀源失控。】看守说,【S-07要是从罐子里出来,半个临江市,都会变成记不清的样子。你那个周三,就是发现了这个。】
【我发现这个,为什么要锁记忆?】
【因为你发现的不止这个。】看守看着他,【你那个周三,在二院的地下室,看见了一个人。那个人,站在S-07的罐子前。】
【谁?】
【你说不出他的名字。】看守说,【你只记得,你看见他的时候,他正在往罐子里,喂东西。】
纪川的手指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喂蚀源。
梁肃截货的罐子,闻人正坍缩成的蚀源,装罐回收,送去总部。他一直以为,蚀源罐是封存。可万一,罐子是喂养呢?
【那个人,】纪川的声音有点哑,【是存痕司的人?】
看守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,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,【你那个周三,把这段记忆锁了。你把答案,存进了孟迟的锚里。你把自己能想起来的路,全堵死了。你说,只有等你够强了,才有资格知道那个人是谁。】
【为什么?】
【因为知道那个人是谁的人,】看守看着他,【都没有好下场。你那个周三说,你还要上学,你还有妈,你不想死。】
【那个人,我认识吗?】纪川问。
看守看了他很久。
【你认识。】他说,【你那个周三说,最可怕的事,不是敌人知道你在查他。是你身边最熟的人,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。】
纪川的背,一下子绷紧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