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第一节课,王大凯举着个纸杯凑过来,【喝不喝?新出的奶茶,叫什么来杯好茶摇一摇,喝之前得摇十下。我摇了三十下,寻思多摇几下,直接摇成深藏不露了。】
纪川接过纸杯喝了一口,确实一般。他没心思管这个。今天上午,总部的人要来验他。
上午十点,梁肃发来消息,【来临江站。他们到了。】
纪川跟班主任请了假,去了临江站。
梁肃的办公室里,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穿深灰色制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面前放着一台黑色仪器,巴掌大小,屏幕上闪着绿光。
【你就是纪川?】验忆官开口,声音没起伏,【坐。】
【例行检查。】验忆官说,【你讲一段你的记忆。随便讲,讲你觉得最普通的。】
纪川想了想,讲了昨天上午的课:【昨天上午第一节课,数学。王老师讲二次函数,我坐倒数第二排,窗外有只猫趴在围墙上,晒了一节课太阳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它跳下去了。】
验忆官低头看了一眼仪器屏幕,绿光闪了一下,没有异常。他又问,【你那个周三下午,在干什么?】
【那个周三下午……】他回忆着,【下午有两节课,一节语文,一节自习。】
【你确定?】
【确定。】
验忆官盯着他看了几秒,低头在仪器上按了一下。屏幕上的绿光,变成了红色,闪了三次。
【你那个周三下午,】验忆官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,【记忆是空的。】
办公室里的空气,凝住了。
纪川的手指收紧。他想起梁肃的话:你只要不慌。【我记岔了?那个周三的事,我记不清了,我这周一直在学校。】
【你不是记岔了。】验忆官说,【你的记忆里,有一段,被人为地挖走了。挖得很干净,像用刀切的一样。】
他又按了一下仪器,这一次没看屏幕,看着纪川:【你的锚,还在。你心里有一块很稳的地方,稳得像块石头。那块地方,护着你。但你要是再丢几段记忆,那块地方,也会跟着松动。】
他顿了顿,【你烧过记忆。两次。】
纪川的心往下沉。梁肃说抹平了烧忆的痕迹,可这个人看的不是痕迹,是锚的【磨损】。他把手伸进兜里,握住那幅六岁的画。画的边缘被他捏得卷了起来。假我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验忆官看着他这个动作,什么也没说。他关掉仪器,往椅背上一靠。
【你说谎。】他说。
纪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【但是,】验忆官声音压低了,【你没必要对我说实话。我也没必要听。】
纪川愣住了。
验忆官摘下白手套,放在桌上,【我认识你那个周三见过的那个人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:检查会过。你记住,别让总部知道你那个周三去了二院。】
纪川盯着他摘手套的那只手。
右手。缺一根小指。
验忆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笑了一下,没有解释,把手套重新戴上,【你的锚很稳,记忆没有外来污染。检查通过了。你回去吧。】
他拎起仪器走到门口,又回头,【对了,你下周,别去二院了。孟迟下周要转院。转去的地方,不该你知道。】
他推门出去了。
梁肃脸色不好看。他走到门口朝走廊看了一眼,回来压低声音,【他是总部直属的验忆官,我查过底,档案干净得不能再干净。他不可能认识你那个周三见的人,除非……那个人,能进总部。】
【忘川议会。】梁肃声音更低,【他们盯临江,盯了不止一年。那个白船计划,我听上头提过,是境外势力的名字。你那个周三见的人要真是他们的人,那他不是进不了总部,是总部里,也有他们的门。】
【孟迟转去哪?】纪川问。
梁肃走回电脑前敲了几下,停了手,【转院单,今天上午刚批。审批人那一栏,是空的。这种单子,我干了这么多年,没见过审批人是空的。只写了转异地特护。】
一张没有审批人的转院单。有一只手,在存痕司的系统里,自己给自己办了手续。
纪川走出临江站。那个假我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,懒洋洋的。【你信他?他说你那个周三记忆是空的。他知道得比你还多。你信他,不如信我。】
【我不信他。】纪川说,【我也不信你。】他摸了摸兜里那幅六岁的画,【信我妈接我放学的路。别的,我谁都不信。】
那个声音,没再说话。
放学后,纪川还是骑上车,往二院去。他不是不信神秘人,他是不能拿孟迟赌。骑到半路,他掏出梁肃给的黑盒,按了一下,红按钮陷下去,发出一声【嘀】。那是暗号:他进险地,梁肃就知道他在哪。
二院住院部三楼,31床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消毒水味很浓。他正想推门,电梯【叮】的一声开了。
纪川往墙边一躲。
一个穿灰大衣的人从电梯出来,脚步没声,径直走向31床病房。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门边窗台上,转身进了电梯,下去了。
纪川等他走了,才走到窗台前。
窗台上,一张纸条。纸很薄,字是打印的。
【31床转院时间:凌晨三点。来接的车,是白牌车,无标识。你若要去,别从正门进。】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