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的布帘子掀开,走出一个女人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干净利落的深色衬衫,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。她左手手腕上,戴着一串旧钥匙,叮叮当当地响。她走出来,看见纪川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,然后笑了笑。
【学生?看着不像来买书的样子。】
【我不是来买书的。】纪川说,【我想打听个事。】
【打听事,得先点单。】黎姐在茶桌边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,【你想存什么,还是想买什么?我们这儿,什么记忆都有。】
【我想打听记忆演员。】
黎姐倒茶的手,顿了一下。她放下茶壶,看着纪川,脸上的笑淡了一点,【记忆演员是高级定制,不接散客。你得先证明,你用得着。】
【用得着。】纪川说,【我认识一个用过的。演了三年,入戏了。】
黎姐没接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【小兄弟,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右手缺一根小指的人?】
纪川的呼吸,顿住了。
他那个周三问过孟迟。他从来没有在忆社提过这件事。黎姐怎么会知道?
【你那个周三,是不是来过这儿?】黎姐又问。
纪川盯着她,【我不记得了。】
【不记得就对了。】黎姐放下茶杯,走到架子边,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旧账本,翻开,指尖停在其中一页上,【那个周三,下午五点,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,来卖了一段记忆。他说,这是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。买方备注:纪念用。】
她抬起头,看着纪川,【是你吧?】
纪川站在原地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那个周三,来过忆社。他把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,卖了。
【另一个我】说,他烧给沈浩妈的那段是替身,真货被他藏起来了。原来,真货藏在这儿。藏在这个装着记忆的玻璃瓶堆里。
【那段记忆,】纪川的声音有点干,【我能不能买回来?】
【能啊。】黎姐笑吟吟的,【不过你来得有点晚。那段记忆,昨天下午,被人订出去了。定金都付了。】
【谁?】
【忆社的规矩,买家的名字,不往外说。】黎姐说,【但我可以告诉你,买家说,过几天来取。你要是想要回来,得等人家先不要了。或者……】她上下看了纪川一眼,【你出个更高的价。】
纪川站在茶室里,看着那一排玻璃瓶,目光落在其中一只泛着金光的瓶子上。
那里面,装着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。装着他和妈妈之间,一段真实发生过、再也回不去的时间。
【多少钱?】他问。
【忆社不收钱。】黎姐说,【忆社只收记忆。你想买回那段,得拿一段同等分量的记忆来换。你舍得吗?】
纪川沉默了很久。
【我先想想。】他说。
【想好了再来。】黎姐把他送到楼梯口,【对了,提醒你一句。那个买家,付定金的时候,我多看了他一眼。】
【他什么样?】
【四十来岁,穿得很旧。】黎姐说,【右手,缺一根小指。】
纪川站在二楼楼梯口,看着黎姐走下楼梯,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。
缺小指的人。
神秘人,要买走他妈接他放学的记忆。
纪川明白了一件事:他那个周三锁掉记忆,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神秘人。他是在防神秘人。可他锁掉记忆的同时,也忘了自己把真货存在了忆社。而神秘人,正等着把那段记忆,拿走。
他想不起来,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藏那段记忆。但他知道,那段记忆,绝对不能落在神秘人手里。
当晚,纪川坐在301里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
笔记本还是那些字。他那个周三写下的,他自己看不懂的遗言。【我在这里见到过一个长着一张他的脸的人。】他看了很久,想:他那个周三,在301见到的那个【神秘人】,跟忆社里那个【缺小指的人】,到底是不是同一个?
【另一个我】说,神秘人脸上罩着雾,不像活人。孟迟说,抽空他的人,影子很薄,不像活人。黎姐说,来订记忆的买家,缺一根小指。
三个说法,指向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类东西。
纪川合上笔记本,下了个决定:明天再去忆社,不管那个买家是谁,他得抢在对方前面,把那段记忆拿回来。他找不到比自己更值钱的记忆,那就用别的方式谈。
他欠他妈的那段放学路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
(第二十三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