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张嘴想说什么,耳朵尖红透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……我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!
嗯,朋友。季知薇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,跟谢书琴对视了一眼,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。
谢书琴配合地接话:对,朋友,从沪市追到黑省,又从知青点追到地里帮你干活的、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那种朋友。
陈雪梅扭捏了好半天,手指无意识摩挲搪瓷杯温热的杯壁,才小声慢慢开口:“我…… 我跟孟明辉,我们俩从小就认识。”
“我们两家父母是旧相识,住在一条街上,是实实在在的青梅竹马。打小一块上学放学,既是同学,也是最要好的朋友。两边长辈心里,本来就存着撮合我们俩的心思。”
说到这里,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眉眼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。
季知薇与谢书琴安安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她。
“我当初下乡,其实是偷偷报的名。”
陈雪梅声音放得更轻:“那时候家里遇上变故,处境很难,压力压得家里喘不过气。我下乡插队,一方面是响应号召,另一方面,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。”
“如今家里境况倒是已经熬过来了,家里也托了不少人走动关系,有机会可以运作让我回城。可那条路子风险太大了,一步不慎,不光我回不去,还会牵连到家里的亲人,我不敢让爸妈冒这么大的风险。”
她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眼底藏着迷茫。
“我心里是喜欢孟明辉的,这点我骗不了自己。可我们现在人在乡下,未来会走向哪里谁都说不准。”
“若是以后我能顺利回城,他能不能跟着一起走?若是我回不去,难道要拖累他一辈子?好多现实的难题横在面前,我心里很乱,不敢往前跨那一步,就只能维持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。”
一番话说完,堂屋里安静片刻,只有灶盆炭火噼啪轻微的炸响。
少女的心事,欢喜与顾虑交织,满心的喜欢,却抵不过现实重重枷锁。
谢书琴轻声说了一句:可他在等你,那就说明他愿意。
陈雪梅抬起头看她,眼眶红红的,嘴角却弯了一下:可越是愿意,我越怕耽误他。
季知薇坐在对面,没有急着安慰,也没有说别想太多之类的套话。
她看着陈雪梅,认真地说了一句:你信不信他?
陈雪梅愣了一下。
你信他是那种等不起的人吗?
陈雪梅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闷闷的:……他这人性子倔,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那不就得了,你怕的不是他等不起,是你自己不敢赌。季知薇伸手拍了拍她胳膊。
“雪梅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季知薇放下手里的花生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回城不再是问题,上大学也不再是问题,你还怕什么?”
陈雪梅愣了一下:“怎么可能……现在回城名额那么难搞,上大学更是……”
季知薇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笃定的分量:“你信我的话,就把高中课本找出来好好看,数学、语文、政治,有空就翻一翻。不一定非要大张旗鼓,但别丢下。”
陈雪梅和谢书琴同时愣住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陈雪梅嘴唇动了动,压低了声音:“你是说……”
季知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只是笑了一下:“反正看书也不吃亏,对吧?”
陈雪梅捏着搪瓷缸的指尖微微收紧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……那我回头找找旧课本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谢书琴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对话,她抬眼看了看季知薇,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。
她是聪明人,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。
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其他闲话,天色渐渐暗下来,陈雪梅和谢书琴起身告辞。
送到院门口的时候,陈雪梅走出两步又回头,声音闷闷的:知薇,谢谢你。
送走了两人,季知薇关好院门,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,但该暗示的已经暗示了。
能帮的不多,能不能抓住机会,就看她们自己的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