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慧茹那出冬日跳水大戏落幕之后,向阳湾大队足足热闹了好几天。
仿佛人人都亲眼目睹了那场英雄不救美的名场面。
版本传得五花八门,有同情她求而不得的,更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打趣,但凡王慧茹踏出知青点院门,身后就会飘来若有若无的窃笑与指指点点。
啧啧啧,大冬天的往河里跳,这得多大决心啊!
决心倒是不小,可惜没算准程知青是个铁石心肠的主儿。
要我说啊,那根棍子给得对!男女授受不亲,跳下去捞人那才叫说不清呢!
王慧茹在炕上烧了三天,退了烧之后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,蔫得不成样子。
往常那股尖酸劲儿全没了。
脸面被撕扯得干干净净,也扛不住旁人打趣的目光,大部分时间都缩在知青点屋子里闷头待着。
她也是……何必呢。周秀兰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不过知青点少了她那张尖嘴,空气都清净了几分。
这天下午,陈雪梅兴冲冲先跑来了季知薇的小院:“知薇,明儿大伙儿想去公社逛逛,顺便买点过冬的零碎物件,你去不?”
“可以呀,算我一个,正好给家里寄点干货回去。”季知薇也想出去透透气。
谢书琴更是干脆:去啊!正好想扯两块布做冬衣。
程砚川得知季知薇也去就点了头。
第二天天公作美,大晴天,日头照在土路上晒得暖洋洋的,总算有了几分难得的和煦劲儿。
王大爷的牛车又出发了,这回车上人多,男男女女知青加上几个顺路捎东西的婶子,挤挤挨挨坐了一整车。
何丽娟也混在队伍里面,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补丁靛蓝棉袄,头发重新编了两条油亮的辫子,脸上抹了薄薄一层雪花膏,看得出精心收拾过。
但目光一直飘忽不定地望着公社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线头。
自打上回在后山碰见过一次,孙建明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村里了。
上次他给的钱票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,雪花膏用完了,那块的确良布料做了一件新衣裳,剩下的钱买了些零碎。
她必须借这次机会,再从他手里弄点。
装个委屈,撒个娇,怎么也能再薅点钱票出来,最好还能让他把她调去公社农机站当个临时工,总好过在地里刨食。
她抬眼扫了一圈牛车上的人,目光在季知薇脸上停了一瞬。
季知薇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棉袄,领口露出那圈红围巾的一角,衬得脸又白又亮,头发编成两根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肩头,干净清爽,在灰扑扑的冬日晨光里格外抢眼。
何丽娟心里那股酸劲儿又翻上来,赶紧别开眼,低头摆弄自己的衣角。
牛车晃晃悠悠上了土路,碾过冻实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王大爷扯着嗓子唱了两句东北小调,被冷风噎回去半截,呸了一口痰继续赶车。
今年冬天来得早,听说月底就要下大雪了。一个婶子看着裹了裹棉袄。
棉鞋得买厚底的,去年那双底薄,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。胖婶附和道。
季知薇靠在车板边缘,风把碎发吹到脸上,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余光里,程砚川偏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,挡住了侧面灌过来的风。
到了公社,约好汇合时间后,一群人各忙各的,在公社的街道上散成了一片。
何丽娟不动声色跟大部队拉开距离,揣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思,顺着街道径直往农机站方向摸过去。
路过茶馆时,她看到了两个人影,一个还是她熟悉的。
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孙建明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亮,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一个年轻女同志说话,脸上挂着何丽娟从没见过的殷勤笑意。
那女同志二十出头,穿着时下最流行的碎花呢子大衣,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靴,头发烫了微卷,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银耳钉在日光里闪了一下。
长得白净秀气,眉眼弯弯,举手投足透着家境优渥的底气。
两个人站得很近,那个女同志的嘴角带着笑,孙建明微微低着头跟她说话,神态比对着何丽娟时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孙建明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凑近她,动作亲昵得很。
那女同志被他说了什么逗得抿嘴笑,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胳膊,孙建明顺势就握住了她的手。
何丽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,嘴唇抿得发白,心里的五味瓶像是被人一脚踹翻了——酸、涩、苦、不甘,混在一起堵在喉咙口,差点喘不上气。
原来是这样。
怪不得这段日子孙建明越来越少回村,就算回来跟她碰面也越来越敷衍。
他在外面有更好的了。
那个女人年轻、漂亮、体面,一看家境就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