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第二天的日头比头天还毒,苞米地里闷得像扣了个大火炉,宽大的苞米叶片边缘锋利,稍不注意就会在胳膊或脸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红印。
季知薇把扎着的袖口又紧了紧,草帽压得低低的。
刚擦了把汗,就听见大队长扯着嗓子喊:“季知青、程知青,你俩搭个伙,把东头那片靠坡的苞米收了!程知青手快,季知青稳当,你俩搭伙,今天准能收完!”
季知薇闻声抬头,正好对上程砚川望过来的目光。
大片苞米秆遮去大半日光,他站在垄沟入口,肩头落了几片枯黄苞米叶,小麦肤色浸着薄薄一层汗珠,五官轮廓在明暗光影里愈发深邃。
“行。” 程砚川淡淡应下,拎起锋利镢铲走了过来。
“你掰苞米装袋,我砍秆运袋,码放的时候留点空隙透气,不然苞米容易捂坏。”程砚川微微低下头看着季知薇。
“没问题。”季知薇应了一声。
分工就这么愉快的敲定了。
东头这块坡地垄沟又密又长,密匝匝的苞米秆把人半掩在里面,闷热的空气裹着庄稼的青草气扑面而来,干不了片刻,后背的衣衫就闷出一层薄汗。
两人配合起来比想象中顺畅。
季知薇手法利落,一手攥住苞米棒子根部,往下用力一掰,沉甸甸的苞米就落进怀里,顺手往麻袋里一丢,干得有条不紊。
程砚川跟在后面,手起刀落,咔嚓咔嚓的声音均匀密集得像鼓点,苞米秆子齐刷刷倒下,码得整整齐齐。
搬麻袋更是不在话下,大半人高的麻袋往肩上一甩,步子稳当,跟扛了一袋棉花似的。
两人一前一后,配合出奇的默契。
中间歇气的时候,季知薇蹲在地里头拧开水壶喝水,瞥见程砚川也停下来喝了口水,然后又弯腰继续砍秆子。
她看了他背影一眼——后背衣服布料被汗浸透了一大片,深灰的颜色变成了更深的灰,贴在宽阔的脊背上,随着动作起伏。
这体力,灵泉水看了都得喊一声服。季知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,喝完水也起身继续干活。
就在她准备掰下一棵苞米的时候,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。
钱志明!你给我站住!
赵铁柱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,隔着半片苞米地都能把人耳膜震得嗡嗡响。
季知薇看热闹的雷达滴滴滴又响了。
她直起腰往那边一看——好家伙,钱志明正往苞米地外面的树荫底下溜,脚底抹油似的跑得飞快,被赵铁柱追上去一把薅住了后脖领子。
你小子!昨天偷懒的账还没跟你算完,今天又溜?工分不想要了?
程砚川顺着季知薇的视线望去,看了一眼,随后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,继续干活。
只是,余光看到季知薇一边手里干着活一边伸头看热闹,忙的不亦乐乎的身影,默默放慢了砍苞米杆的速度。
他从季知薇的眼神里看出了兴奋。
“大队长,我、我肚子疼……”钱志明还嘴硬,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。
拉倒吧!肚子疼?怎么就你天天肚子疼呢?偷懒找理由都不知道换一个?!赵铁柱冷笑一声。
人家刚来的女知青都不喊苦不喊累,你一个大小伙子,丢不丢人?”赵铁柱指着远处正在埋头干活的谢书琴。
“今天工分直接扣光!再敢偷懒耍滑,回头上报大队记过!”赵铁柱骂得唾沫星子横飞。
周围干活的村民全笑了起来,钱志明被骂得灰头土脸,高傲的脑袋低了下来,灰溜溜地走回地里,刀砸在苞米秆上的动静都带着一股子愤恨。
季知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转头继续干活。
可目光一扫,离自己脚边不到两步远,枯黄苞米叶下,一条灰褐色的蛇蜷成一团,吐着细细的信子,脑袋微微抬起来,正对着她的方向。
季知薇浑身汗毛猝然全部竖起,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。
心脏猛地一缩,浑身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脚钉在泥土上半分不敢挪动。
她天不怕地不怕,可打心底就怵这种滑溜溜的冷血小东西。
头皮一阵阵发麻,喉咙发紧,差点失声叫出来,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把惊呼咽回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