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薇刚走出院门,就撞上一张让她眼角微抽的脸。
哟,这不是季家小闺女嘛,听说你要去东北插队了?王翠端着一盆脏水正往墙根泼。
她直起腰,脸上堆着那种可算轮到你家倒霉了的笑。
季知薇脚步一顿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原主记忆里这女人没少跟季母别苗头——天天盯着季家,在背后乱嚼舌根犯红眼病。
现在听说季知薇不得不下乡,这心里真是痛快得很。
这年头啊,城里娃下去锻炼锻炼也好,就是东北冬天冷得很,你说你细皮嫩肉的……
她话没说完,季知薇忽然笑了一下。
王大婶,您这话说得对,年轻人是得多锻炼。季知薇掸了掸袖口,语气特真诚。
所以您家二小子今年不也报名下乡了吗?我听说名单都贴出来了,比我还早走呢。
王翠脸上的笑纹僵了半秒。
她家二小子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工作,街道办都上门动员了好几回,上周才不情愿把名报了。
这事她捂得严实,生怕让人知道——结果季知薇一句就给捅破了。
……我家那小子是自愿的!响应号召!王翠嗓子拔高了一截,跟踩了鸡脖子似的。
巧了,我也是自愿的。季知薇还是那副笑模样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看热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要不怎么说咱们觉悟高呢?王大婶您说是不是?说完她不等人接茬,抬脚就走了。
身后传来王翠压低嗓门的了一声,但没敢再追着说什么。
季知薇拐上大路,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。
这种人就是欠怼。
现在办正事要紧——纺织厂的方向在前头,走路二十来分钟。
纺织厂大门是两扇刷了绿漆的铁栅栏,门卫室窗户开着,里头坐着个穿蓝工装的老头正就着搪瓷缸喝茶。
季知薇还没走近,他就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:“知薇丫头怎么来啦?找你大哥的?”
“是啊,周大爷早啊,我大哥托我爸让我给他送一本技术书过来。”说着从包里掏出了一本旧书《钳工基础工艺》,这是她出门时揣包里的。
“进去吧。”周大爷乐呵呵的摆摆手放了行。
厂区比外面热闹,车间的机器声轰隆隆的隔着墙往外透,空气里飘着机油和棉絮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她循着记忆摸到维修车间里,探头往里瞅了一圈没见着人。
一个满手油污的大叔正蹲在地上拧螺丝,抬头看见她:找季知屿?陈工拉他去考试了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
好的谢谢。季知薇嘴上客气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
她沿着车间外面的走廊往回走,盘算着要怎么找线索。
路过食堂后门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门口台阶下蹲着两个穿蓝围裙的大婶,一人捧一把小葱正在择,水盆边溅了一地湿印子,嘴里的话比手上的活更忙。
……你是没看见,上周三下午我闹肚子跑厕所,正好撞见那烧火的小张从厂长办公室那一层下来。
他一个烧火的,去三楼干嘛?
谁知道呢!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。”
啧,那你说上回季副科长那封举报信……
嘘!你小声点!这事谁说得准,反正那小张来之前季副科长还没出事儿呢,来了没几天信就递上去了,巧不巧?
两人同时住了嘴,余光瞥见有人经过,低头把小葱拢成一捆,聊起了其他话题。
季知薇脚步没停,面不改色地走过去,心里已经把几个关键词钉牢了:烧火工小张、上周三下午、厂长办公室三层。
这是什么运气?正愁怎么找线索呢,线索就喂到嘴边了,难道她是老天爷亲闺女?

